《日經新聞》記者中藤玲《安いニッポン》(廉價日本)一書爆火,讓「廉價日本」成為日本全新的社會標籤。我在日本生活多年,真切感受到這個國家正走向極致的「廉價化」。

我當時在看到「廉價日本」這個詞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日本廉價嗎?日本的東西不是挺貴的嗎?但我繼續深入了解這本書時,我對作者的觀點也感到了認同。遊客眼中的日本向來昂貴,東京高消費稅、高價計程車、高端日料與奢侈品店,塑造出高消費的印象。但這只是面向遊客的表像,普通日本人的生活,早已被平價、低價徹底裹挾。

大街小巷隨處可見百元店(100日元大約等於0.63美元),全日本四大百元店連鎖門店超8400家,年銷售額逼近萬億日元,成為民眾日常消費的首選。據日本共同社報道,DAISO運營公司大創產業、Seria、CanDo、Watts這四家百元店巨頭截至2022年2月底在日本的店鋪數合計約為8400家,比新冠疫情前的2019年度末增加了約800家。帝國資料庫的調查結果顯示,2022年度日本百元店的銷售額合計將超過2021年度的約9500億日元,甚至有可能首次突破1萬億日元。曾經追求精緻生活的日本人,如今愈發依賴便利店速食、平價便當,速食麵銷量連年大漲,節儉消費成了社會常態。

更直觀的對比來自日常消費,全球遊樂與平價商品價格,東京迪士尼門票為全球最低,就連麥當勞巨無霸,日本售價也遠低於中國、韓國、美國,徹底打破了大眾對日本物價的固有認知。

比物價廉價更嚴峻的,是停滯三十年的薪資水準。我很多朋友也在日本就業,日本應屆大學生起薪穩定在20.4萬日元左右,IT等行業薪資為23-25萬日元左右,遠低於英美韓等國家。經合組織數據顯示,1991到2020年的29年間,日本薪資僅增長4%,在G7發達國家中常年墊底。朋友說他們公司許多工作十年的上班族,月薪幾乎沒有大漲幅,辛苦打拼卻難以實現收入增長。

這種停滯不止存在於個人生活,老牌企業亦是如此。老牌巨頭松下,2021-2024財報顯示營收穩定在6.7~8.4萬億日元區間,和1991年7.45萬億日元幾乎持平,三十年毫無增長,完全陷入停滯。2025-2026財報,營收開始走弱,2026財年營收8.04萬億日元,同比下降4.8%,日本企業普遍缺乏複利增長思維,無法創造新消費需求、提升產品價值,企業營收固化,自然無力給員工加薪,形成惡性循環。

我認識幾位動畫行業的從業者,這份工作在日本本算體面,可正式員工佔比極低,外包人員薪資微薄,不少人索性回中國工作。日元持續貶值,直接推高日本國內電費、油價、食品價格,被動引發物價上漲;但這種漲價並非消費需求提升,只是進口成本抬升,反而加重普通民眾生活負擔,讓日本陷入收入不漲、生活成本被動上升的困境。

這種全方位的「廉價」,從物價到薪資,從個人到企業,都暴露了日本長久的經濟困局。表面看似消費低廉,實則是經濟長期停滯下的無奈縮影,也是日本人心中難以消解的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