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店掀起旅遊新模式,旅客前往當地戲棚「落地簽」,花上幾百塊人民幣就能當短劇角色,這不單讓普通人也能實現演員夢,還保障了短劇產業,免受AI衝擊。

在浙江橫店辦「落地簽」,不需要護照,也沒有海關。 這是今年夏天網民給橫店一項新玩法起的名字:遊客抵達橫店,只要花上數百元人民幣,就能選劇本、換戲服和化妝,隨即在導演和攝影師帶領下「進組」。就像旅客落地後取得一張入境許可,在橫店,這幾百元也像一張進入影視世界的通行證:不用試鏡、不必等通告,落地即可開機,因此被戲稱為「橫店落地簽」。 有人穿上旗裝演宮鬥,有人吊威亞(鋼絲)成為輕功高超的武林高手,也有人在霸總短劇裏完成一次身份逆襲。過去人們來橫店,是隔着警戒線看明星拍戲;如今攝影機掉轉方向,普通遊客自己成了主角。 今年八月初,橫店影視城正式推出面向散客的豎屏短劇拍攝體驗,二百一十八元人民幣(約三十二美元)起步,包含妝造的套餐為三百八十八元,提供四十多個劇本的選擇及逾千套服裝,導演、攝影、化妝、場記乃至跑龍套助演一應俱全。截至八月下旬,已有逾二千名遊客參與。更顯眼的是客群變化:橫店方面稱,過去遊客六至七成是以圍觀拍戲為主的年長者,今年暑假年輕遊客比例卻達七成,不少人就是為親自拍戲而來。 福建遊客曾艷便是慕名來橫店「落地簽」,她本身是短劇重度觀眾,在網上看到項目後專程前來,穿上古裝扮演民女,由導演一句一句教走位、眼神和情緒。她直言:「我超愛看短劇,每天要看着短劇入睡。」演完古裝戲,她已經盤算下一次嘗試民國劇和「霸總文學」。 讓遊客興奮的「落地簽」背後,其實是一套原已高度成熟的短劇產業,只是它首次出售給普通人。 負責項目的導演張金泉二零一一年來到橫店,從演員做起,後來轉到幕後,做過攝影助理、執行導演、副導演。他發現,與想像中需要導演反覆哄着表演不同,很多遊客一站到鏡頭前便迅速投入。女性偏愛反派,男性喜歡魯蛇逆襲「鹹魚翻身」,年長者則愛諜戰題材,有人甚至嫌戲劇衝突不夠,主動要求增加打耳光的情節。張金泉說:「遊客其實比你想像中會玩。」 從橫店到「豎店」 短劇改變了橫店,也為今天的「全民片場」準備了條件。二零二五年,橫店豎屏劇運營中心製作的微短劇多達四千零一十六部,「橫店」甚至被戲稱為「豎店」。過去需要數月甚至數年的傳統影視製作,被壓縮成數天完成的流水線;故事講究快速進入矛盾、密集製造「爽點」,服化道(服裝化妝道具)、場景、演員和後期也形成標準化配套。 但到了二零二六年,AI的出現煞停了這高速運轉的產業。今年首季上線的微短劇約十二點八萬部,其中AI微短劇佔比超過九成半。真人演員、攝影棚乃至部分實景,都可以由生成式AI取代。景區工作人員表示,相比去年,當地短劇劇組一度減少八至九成。 最先受影響的是依靠真人拍攝謀生的「橫漂」。短劇演員陳雨汐二零二三年入行,把家搬到橫店,到二零二五年底已拍攝二十多部短劇,日薪從八百元升至三千元。她原以為二零二六年會是事業起飛的一年,春節後片約卻突然減少,部分曾合作的公司轉做成本更低的AI短劇,使她不得不把演出報價降低約三分之一。 「橫漂」的夢碎邊緣 道具師、化妝師、攝影師也開始尋找出路,有人轉做裝修,有人轉向漢服旅拍和遊客妝造。曾經服務劇組的技術、設備和人力並沒有憑空消失,而是在尋找新的買家。橫店「落地簽」恰恰在此時出現。 表演專業出身的武珊珊,大學期間便到橫店做跑龍套,從群演做到特約演員。去年她幾乎每週都有工作,今年接戲明顯減少,於是轉而成為遊客短劇中的配角:上一場是丫鬟,下一場可能已變成妃子。她的工作不再只是演自己的角色,還要陪毫無表演經驗的遊客聊天、找情緒,慢慢把對方帶進戲裏。 張金泉所在的團隊原本只有二十多名導演、攝影、服化、後期和編劇,如今又從「橫漂」中挑選五十多人培訓,讓待業演員做跑龍套和配角,使攝影棚變成遊客片場。專業影視工業開始從B端劇組生意,變成可以按人頭出售的C端體驗。 這構成了一幅頗具時代意味的畫面:AI正在把「人」從部分低成本影視生產中拿走,橫店卻反過來把「真人參與」本身變成商品。當然,真人影視並沒有消失。經歷年初的急劇降溫後,六月起橫店真人短劇劇組數量已逐步回升,行業也從大量生產轉向精品化。橫店今年更免費開放五十萬平方米攝影棚,並提供AI劇本分析、智能分鏡等工具,希望不是與AI對抗,而是把AI納入影視產業流程。 販賣情緒的生意 但對遊客而言,真正有吸引力的,可能恰恰是AI最難提供的那部分。短劇原本就是一門販賣情緒的生意,小人物逆襲、隱藏身份曝光、被輕視的人突然成為眾人仰望的中心,觀眾在手機屏幕前把自己代入主角。「落地簽」則把這種代入推進一步:不再只是觀看別人的逆襲,而是親自穿上戲服,被攝影機對準,在導演一句「開始」之後,成為那個故事裏最重要的人。 旅行消費也因此變化。上一代遊客強調「我來過」,在景點留下照片;今天的遊客更在意「我在這裏當過誰」。宮殿、街景、服裝只是背景,人們真正買下的,是一段可以剪輯、分享和反覆觀看的另一種人生。 二十多年前,橫店建起一座座假的皇宮、上海灘和香港街,把虛構世界送上億萬人的螢幕;如今,當AI已在電腦裏生成另一座「橫店」,這座真正的影視城開始把造夢能力拆成幾百元一份,直接賣給每一個普通人。 幾百元、一套戲服、一個下午。電影夢變短了,故事或許也談不上精緻,但人們想站到鏡頭前、被認真看見一次的願望,似乎從未如此強烈。「橫店落地簽」真正走紅的,或許不只是一門拍短劇的生意,而是一個觀眾不再滿足於觀看故事、全民都想親自「入戲」的時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