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10月16日的「大灣區手記」(《狼終於來了》)中曾預警:我知道狼一定會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當時我判斷美股AI與半導體板塊已步入熊市。儘管先前已經歷了四波一浪高過一浪的急跌,但跌勢顯然還未見底,因為市場還在等待美國期中選舉的最終檢驗。11月4日選舉結果出爐,民主黨橫掃參眾兩院,特朗普淪為「跛腳鴨」總統。市場預期AI與大數據的野蠻生長將迎來民主黨的強監管,恐慌情緒瞬間引爆:美股全面重挫,那斯達克指數狂瀉超過5%。

這場風暴在周五迅速席捲亞洲。日韓股市跟隨美股遭逢拋售潮:日經225指數暴跌超5%,較6月高點回落20%,步入技術性熊市;韓國股市更是淪為重災區,KOSPI指數跌破5000點大關,不僅全數吐回今年1月以來的漲幅,更因暴跌逾8%觸發20分鐘熔斷;KOSDAQ指數亦重挫逾7%,觸發5分鐘熔斷。

其實,市場對民主黨勝選早有心理準備,只是在選前的指數上被掩蓋了。回看周一(11月2日),費城半導體指數就已率先大幅下挫,但大盤指數卻還能勉強微幅收紅,主要全靠沃爾瑪、可口可樂等傳統防禦型股票,以及蘋果、谷歌(Google)、Meta等現金流充沛的科技巨頭在撐盤。

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是:周一半導體板塊血流成河時,蘋果股價竟逆勢大漲了5%至6%。對此,華爾街與各路評論給出了看似合理的解釋:AI數據中心建設放緩,衝擊的是新興雲端服務商(Neocloud)以及提供底層基建的芯片、記憶體與光通訊模組廠商;相反地,對於早已囤積大量算力的谷歌和Meta而言,不僅影響有限,反而少了競爭壓力;至於蘋果,則因為記憶體等硬件價格崩跌,剛好能大幅降低生產成本……

坦白說,這些全都是「事後諸葛」的牽強附會。這種現象的本質,只是龐大的機構資金在撤離高風險的半導體板塊時,需要一個暫時的「避風港」,這才造就了巨頭們短暫的逆勢上漲。如果真要細究基本面,一旦AI發展陷入停滯、進而拖累整個美國經濟步入衰退,終端消費與廣告支出必然萎縮,難道高度依賴消費市場的蘋果與谷歌真能置身事外、獨善其身嗎?

撥開這些表面理由,引發這場股災的核心原因只有一個:

**美國宏觀經濟的內在矛盾已經到了極限。**

長期高企的國債利率與居高不下的通膨,就像懸在市場頭上的兩把利劍。美國經濟必須經歷一次徹底的「資產價格出清」,把過熱的市場估值與物價硬生生打下來。這個去槓桿的過程雖然被一再推遲,但出來混,早晚是要算總帳的。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基本面在此刻完全失靈——不管這是不是AI泡沫破滅,不管這次與2000年科網股泡沫有何本質不同,甚至不管AI基建企業當前的獲利有多麼驚人(例如記憶體大廠SK海力士目前的本益比竟低到只有2.77倍),市場都照殺不誤。因為這根本不是個別企業的獲利危機,而是市場正藉著期中選舉與產業監管的由頭,對美國累積已久的宏觀泡沫進行一場「大清算」。

如果我們把視角拉高到「產業革命」的歷史規律來看,這場暴跌非但不是AI的末日,反而是AI走向真正繁榮的必要之惡。

任何一場技術革命,最終都要從「上游基建」走向「下游應用」。AI若要真正落地,去徹底改造傳統產業與社會體系的各個層面,有一個絕對的前提:使用成本必須足夠低廉。

在過去這段時間裏,高通膨、高利率加上資本對硬件的瘋狂炒作,導致算力與資金成本極度高昂。如果成本居高不下,AI應用就只能被困在少數高毛利、高回報的領域裏打轉,無法大規模普及;下游應用打不開,整體的投資回報就會見頂,未來的股價也就失去了想像空間。

唯有透過這次市場的劇烈出清,把過熱的硬件溢價打下來,並倒逼美國通膨降溫、國債利率下調,讓全社會的資金成本與算力成本出現結構性的下降,AI商業化應用的廣闊空間才能真正被打開。

基於這個底層邏輯,我對AI發展的長期走勢依然堅定看好。眼下美股的劇烈修正,不僅是美國經濟「去腫消毒」的必經過程,更是為AI下一階段的普及鋪路。至於這次修正的幅度會有多深,目前雖難以斷言,但考量到當前科技巨頭扎實的獲利能力與AI真實的生產力價值,我相信這波調整的時間,應該會比2000年科網股泡沫那次(約一年半)來得更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