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新年前夕,在民眾準備迎接長假之際,台灣檢調單位於二月十日清晨展開大規模搜索行動,對藝人出身的無黨籍立委高金素梅(以下簡稱高金)住處及相關處所進行搜索。行動規模罕見,兵分三十路,並進入立法院辦公室搜索長達七小時,同步約談十八人。
當時天色未明,寒意籠罩陽明山。門鈴驟響之下,高金被喚醒,匆促步出家門。突發的搜索,使原本靜謐的山居瞬間成為媒體鎂光燈聚焦的現場,也為農曆年前的政治氛圍投下震撼彈。
這場強力搜索行動最先在網路社群炸開鍋。因行動時間敏感、聲勢浩大,且傳出由調查局國安站人員參與偵辦,讓人不寒而慄,外界在第一時間並不清楚具體案由,只見畫面中搜索氣氛緊繃,輿論迅速發酵。部分反對黨人士與支持者下意識浮現不安,質疑在朝野對立升高之際,賴清德當局是否藉司法手段對反對黨人物出手,意在製造寒蟬效應。
形象鮮明、聲名遠播兩岸的高金素梅,是台灣政壇少數歷經二十餘年仍屹立不搖的政治人物。自二零零二年當選立委以來,她已連任七屆,橫跨三次政黨輪替,始終以無黨籍身份在權力核心之外發聲。質詢風格強勢犀利、論述直指關鍵,專挑預算盲點與政策漏洞,在國防預算、原住民族權益與兩岸政策等議題上,多次與執政黨正面交鋒。
近年,她更將火力集中於台美關係的結構性問題。從動輒上千億新台幣的對美軍購,到數千億美元規模的投資與貿易流向,她質疑台灣是否正以「安全」為名,承擔長期失衡的戰略與經濟代價。對於美國在台協會(AIT)處長谷立言所言「保護不是免費的午餐」,她公開反駁,認為此說等同承認台灣須為所謂安全保障付出高昂成本。
質疑對美軍購失自主
在她的論述裏,問題已不只是軍購金額,而是國家資源分配的優先順序與戰略自主性的流失。她警告,若軍費無上限攀升、資金與產業持續向外傾斜,最終被掏空的,可能不是帳面數字,而是台灣自身的發展空間。
而就在她對軍購與對美經貿結構提出尖銳批判、觸及權力敏感神經之後,司法機器迅速啟動。
檢調稱高金與助理張俊傑等人涉嫌於任內以人頭方式詐領助理費;另於二零一五年至二零一八年間,透過「台灣原住民多族群文化交流協會」辦理活動,疑向政府機關及國營事業詐領補助款,涉犯《貪污治罪條例》利用職務詐取財物罪,以及偽造文書、詐欺等罪嫌。
另方面,衛福部二零二二年因應疫情,曾放寬個人自用新冠檢驗試劑輸入規定,允許每人限一次、一百劑內免專案申請。檢調認為,高金與助理疑自中國大陸分批輸入大量試劑,透過多名人頭「化整為零」規避限制,涉違《醫療器材管理法》。相關案情顯示檢調早在為這些陳年老案「養案」,只等在「最適當時機」出手。
檢察官於二月十一日偵訊時,考量被告身體不適,依涉犯貪污罪嫌諭知限制出境、出海。二月十三日,高金再度返回台北地檢署接受複訊。經約三小時訊問後,檢方諭知以新台幣一百萬元(約三萬美元)交保,這與先前的大陣仗搜索相比,顯然不成比例。
交保後,高金隨即在臉書發表〈對於司法迫害的嚴正聲明〉,強調自己從政以來歷經七屆立委選舉,始終「清清白白」。她指控檢調對其本人及團隊發動司法行動,是民進黨政府把司法當作政治工具,直言「這是一場企圖讓人民噤聲的司法迫害示範」。對於所謂涉案指控,她痛批是「莫須有的政治追殺」,並表明「我永不屈服」。
綠營內部意見分裂
此案亦在綠營內部掀起波瀾。民進黨立委王世堅第一時間公開表示相信高金的為人與操守,反問:「原住民不是台灣派嗎?」立即引發黨內支持者強烈反彈,甚至出現要求其退黨的聲音,突顯此案已不僅是司法攻防,更牽動政黨認同與政治立場的敏感神經。
藍營對高金遭搜索感到錯愕。前國民黨立委蔡正元直言,高金案「一看就是政治辦案」。他質疑,若真涉及國安疑慮,早已大張旗鼓偵辦;如今卻未見任何共諜或國安違法事證,顯示相關方向恐已查無所獲。在他看來,既然國安線索走不通,才轉向從助理費與行政帳目著手,「這不是辦案邏輯,而是找罪名的羅織」。
媒體人陳鳳馨也提出尖銳的質疑:此次搜索過程中,調查局國安站主任兩度出現在鏡頭前——一次在住處、一次在辦公室——強烈釋放「國安層級」的訊號。但台北地檢署對外說明的案由卻僅涉及助理費、協會補助款及《醫療器材管理法》。既然如此,究竟哪一項與國安相關?若只是一般貪污或行政違法案件,為何動用國安體系規格?她直言:「如果是先以國安名義押人,再尋找其他罪名補強,那政治辦案的疑慮,只會更加濃厚。」
蔡正元質疑所謂違反《醫療器材管理法》的指控,指出案情核心發生於疫情高峰期間,高金自福建引入口罩與新冠快篩試劑分送基層,檢方則認定其未具醫療器材進口資格而涉違法。
蔡正元反問,當時疫情肆虐、醫療資源匱乏,政府亦以「非常時期、非常手段」為由放寬輸入規定,社會各界設法取得防疫物資以補缺口。如今事過境遷,卻以行政執照問題追究刑責,是否符合比例與情理?
他並質疑,若屬重大違法,為何未在疫情期間即時偵辦,而是數年後追溯處理?在他看來,此種回溯式執法難免引發選擇性辦案的疑慮。疫情期間防疫物資審查標準多次調整,甚至高端疫苗尚處二期試驗即獲緊急授權;既然官方以防疫為由採取彈性措施,對民間同樣背景下的物資調度,是否應有一致的法律衡量?
至於檢方指稱高金涉嫌侵吞「台灣原住民多族群文化交流協會」補助款,蔡正元更直言難以理解。他指出,該協會係由高金創辦並長期投入經營,相關活動亦公開辦理,若指控其「侵吞自家協會款項」,究竟法律上構成的是公款不法挪用,還是補助款核銷認定爭議,必須說清楚,而非僅以「侵吞」二字概括。
除法律上的質疑外,本案也迅速延伸至情感與信任層面。對部分長期觀察高金的人而言,這不只是法條適用問題,更牽動對她個人行事風格與公共形象的判斷。
陳鳳馨表示,她與高金相識逾二十年,私交亦超過二十年:「我一向不輕易為政治人物背書,但這一次,我真的既憤怒,又難過。」
她回顧,高金二零零二年以僅八千九百票當選山地原住民立委,從政治素人一路走來,到後來能獲得近五萬票支持,幾乎席捲原住民族選區,「這不是偶然」。在陳鳳馨看來,那是長年耕耘與基層經營的結果。
她指出,自己親眼見過高金在週末奔走各地山區,從屏東一路到烏來,翻山越嶺,一個部落、一個部落地說明法案內容與政策方向。「她會很仔細地告訴族人,為什麼要推這個法、為什麼要爭取這筆預算。」陳鳳馨強調,對幅員遼闊、交通不便的原鄉地區而言,這樣的說明與溝通極為辛苦,也極為少見。她認為,高金能夠從低票當選到高票連任,背後是長期投入與高度黏著度,而非一時聲量所致。
高金遭搜索後,陳鳳馨坦言,她首先聯想到的就是政治因素。她指出,年底縣市長選舉,民進黨在花蓮提名前總統府發言人Kolas,在台東提名陳瑩,兩人皆為原住民女性,布局意味明顯。在原住民族選區長年具有高度號召力的高金,自然成為難以忽視的變數。「她們確實會忌憚高金素梅的動員能量。」陳鳳馨直言,在這樣的政治背景下出手,時機點格外敏感。
多年前也受過司法調查
她進一步回顧,這並非高金首次在選舉關鍵時刻遭司法調查。二零零七年底,高金素梅尋求連任期間,曾因轉交二十多名低收入戶民眾的陳情案而遭偵辦。這些民眾希望應徵水利署巡河員職務,高金僅將陳情轉交經濟部,最終二十二人中有二十人錄取,卻被指涉「賄選」。案件在她高票當選後逐漸沉寂,未再掀起波瀾。
在陳鳳馨看來,司法動作若一再出現在選前敏感時點,社會自然會產生聯想。「這種時間點的出手,我真的感到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