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喬治梅森大學教授羅靚的英文專著《The Global White Snake》（繁體中文版《世界的白蛇：越界與重生之力》由香港三聯出版）是一部研究中國白蛇傳說全球化的學術著作，作者以其深厚的學術背景以及精通中日韓英四種語言的優勢，打破了傳統比較文學單一的中西對視模式，以豐富的資料和精湛的考證構建起一個較為全面的「世界白蛇譜系」。全書以年代和主題為線索，爬梳了白蛇傳說在晚清至二十一世紀的百年流變，並分析其背後隱藏的大眾文化迭代、外交策略變化、意識形態演進等問題。
羅靚尤其關注民間文化、流行文化與政治需求的互動。早在二零一四年，她就在密歇根大學出版社出版了《The Avant-garde and the Popular in Modern China: Tian Han and the Intersection of Performance and Politics》（中譯本《先鋒主義與流行文化——以田漢為中心的考察》於二零二五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一書，細緻梳理了戲劇家田漢在二十世紀中國民族文化發展的關鍵時刻，通過自己的表演創作進行先鋒主義藝術實驗的整個精神軌跡。
《世界的白蛇》就脫胎於這本書的最後一章。從田漢在五十年代北京定稿的京劇《白蛇傳》出發，羅靚精準地捕捉到白蛇傳說在當時中國語境中的先鋒性及強大的影響力，在和前哈佛大學、香港中文大學教授李歐梵討論後，她決定從十九世紀末英文世界中的白蛇重述開始，梳理從晚清到當代，白蛇傳說如何從男性主導敘述走向女性創作者的跨媒介形式創造，以及白蛇形象又如何以作為動物\妖怪的異類之軀在人類世界不斷流變、不斷煥發先鋒性與變形活力的過程。這兩部著作均於二零二五年刊出了中譯本，以饗中文讀者。
羅靚精準地用「越界」與「重生」兩個詞來形容白蛇傳說在世界範圍內的重述之旅。
白蛇之「越界」，既指其作為人獸混合體的異類之軀對人類倫理的本能挑釁，以及其質疑世俗權威和既有秩序的野性與反叛精神，也指白蛇傳說作為一個極具生命力的原型，在媒介多樣化的當代不斷打破單一傳播方式的界限，從文本走向戲劇、電影、歌劇乃至時尚短片等領域的實踐。
白蛇之「重生」，則在於對各種新興思潮的包容與接納。自由之愛、女性主義、草根革命、身體政治、性別議題等等不同時代的激進思想都曾借助過蛇女的異類之軀在人間流行；而「重生」的核心，則是對愛心與奉獻、忠誠與勇氣等「人性」的永恆探求與持續解放。
白蛇的「越界」特性，是其「重生」的內在基礎和強勁動力，而在不同的時代背景下，每一次「重生」的完成，又反過來為白蛇增添了新的「越界」內涵。正如該書第七章介紹的普利策獎（Pulitzer Prize，又譯普立茲）獲獎歌劇《白蛇夫人》（由周龍作曲、林曉英編劇）中的歌詞所說，「我是變形，我是重生，我會蛻皮在每月的黎明，我會在每月都重新確認我的人性」，「越界與重生之力」相生相伴、相輔相成，推動白蛇傳說不斷褪去陳舊的皮囊，通過自我革新，在不同的時代語境中煥發出永恆的人性光彩。
白蛇精神超越愛情
羅靚以博學、嚴謹而趣味盎然的筆致，讓古老的白蛇傳說完成了驚艷的「蛻皮重生」：它褪去了單一文化敘事的外殼，蛻變為了解碼全球化、現代性、身份政治與跨文化傳播的鮮活工具。這本著作啟發讀者看到，白蛇傳說的內涵遠超一般解讀中「千年等一回」式的愛情敘事，是在更深層次上講述的有關「異類」如何在非我世界中追尋存在價值，並實現自我發現和自我建構的故事。白蛇之愛，不僅是對跨族相戀的浪漫歌頌，更是對友情、親情乃至所有「他者」所展現出的普世而廣博的關懷。
從中國的「白娘子」到世界的「白蛇夫人」，在百年流變中，白蛇傳說憑藉其強大的敘事可塑性以及深植其中的「越界與重生之力」飄洋過海，發展成了一曲批判傳統意識形態束縛、呼喚破除社會偏見、高揚人性自由解放的頌歌。 ▇
（本文作者吳雙是南開大學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方向在讀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