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法院的表決槌聲才剛落下,行政院的回應卻立刻潑下一盆冷水。藍白在野黨聯手通過《財政收支劃分法》(財劃法),照理說應進入公布與執行程序,行政院長卓榮泰卻直接表明不副署、也不執行,總統賴清德更以「在野獨裁」重話回擊。行政與立法正面對撞,政治對立瞬間升溫,也讓不少民眾心中浮現一個越來越尖銳的疑問:當政府可以選擇不理會國會通過的法律,台灣還能自稱是一個民主國家嗎?
這項被外界視為直接挑戰國會權力的作法,決策核心雖來自總統府與行政院,但在政治程序上,仍必須由民進黨立法院黨團出面背書。十二月十二日,該黨團召開俗稱「便當會」的內部會議,五十一位黨籍立委在會中達成共識,同意由閣揆行使「不副署權」,拒絕副署已由立法院通過的財劃法。
此一決定具有高度象徵性,也迅速引發憲政層面的討論。依照過往憲政實務,「不副署」極少被動用,向來被視為行政院長在特定情況下用以制衡總統的非常手段。過去曾流傳,一九九零年代行政院長郝柏村曾因不滿陸軍將領蔣仲苓的人事案而拒絕副署,但經媒體與史料查核,當年相關人事案早已在高層溝通後取得共識,並無實際「不副署」情況,相關說法被認為並不精確。
因此,卓榮泰此次拒絕副署,實際上可被視為中華民國憲政史上極為罕見、近乎首例的操作。更關鍵的是,這次「不副署」不再是用來對抗總統權力,而是反過來,成為行政權用以阻擋國會多數所通過法律的工具。當原本設計用來平衡總統的憲政機制被轉而用於對抗立法權,也讓「不副署權」的角色定位、適用界線,以及是否已被政治化運用,再度成為社會激烈爭論的焦點,引爆憲政風暴。
藍白陣營十二月十九日宣布將提案彈劾賴清德,要求總統親自到立法院說清楚、講明白,後續也規劃訴諸基層,試圖踩下煞車,阻止賴清德持續「一人說了算」,把台灣一步步推向專斷甚至獨裁。
民眾黨主席黃國昌表示,為了回應當前行政權與立法權的高度衝突,民眾黨接下來將啟動全台巡迴公聽會行動,預計走遍廿二個縣市,每個縣市至少舉辦一場,直接向地方選民說明目前的憲政爭議與政治現況。他語氣強烈指出,這一系列行動的目的是要「阻止賴清德變成袁世凱」。袁世凱在民國初年藉由掌控權力、踐踏制度稱帝,但最終不得人心,稱帝僅短短數月便迅速垮台,成為中國近代史上對民主與共和制度造成重大傷害、卻也下場淒涼的象徵性人物。
黃國昌稱,在中華民國憲政史上,從未有總統拒絕公布立法院三讀通過的法律。若賴清德可以藉由不公布法律,讓國會依法通過的法案淪為具文,民主與憲政秩序將自此崩壞。他強調,社會不能容許任何人以「安定國家」之名,實際上卻踐踏國會立法權,更不能讓總統自居為大法官,擅自判定法律存廢。行政、立法、司法三權若集中於一人之手,那不是民主憲政,而是帝制。
反對黨推動彈劾賴清德的行動,無疑將藍綠對立推向新的高點。事實上,二零二五年四月綠營發動「大罷免」國民黨立委時,國民黨主席朱立倫也曾拋出「罷免賴清德」作為反制手段,但由於程序門檻過高、政治可行性有限,最終不了了之。
彈劾總統門檻極高
如今,藍白改以「彈劾」取代「罷免」,試圖降低朝野衝突的政治溫度,將戰場拉回憲政與制度層次。但彈劾總統同樣不是喊口號就能成真,其門檻之高,幾乎是整個憲政體制中最難跨越的一道牆,必須接連闖過兩道極為嚴苛的關卡。
其實,賴清德對「彈劾」並不陌生。二零一五年擔任台南市長期間,因長達兩百四十六天未出席市議會備詢,遭議會移送監察院彈劾,最後僅由司法院公務員懲戒委員會作出申誡處分,並未造成實質政治後果。
但彈劾總統的程序與地方首長或一般官員截然不同,門檻也高出許多。依《憲法增修條文》第四條第七項規定,總統彈劾案必須先取得全體立法委員二分之一以上提議,接著還要經全體立委三分之二以上決議通過,才能正式送交司法院大法官審理。
以目前立法院一百一十三席立委計算,就是至少要有五十七席立委連署提案,之後還得再拿到七十六席立委投下同意票,彈劾案才算跨過國會這一關。如此嚴苛的門檻,也讓外界普遍認為,彈劾總統在政治現實中,象徵意義往往大於實際成功的可能性。
第一關,藍白過得去。國民黨五十二席,加上民眾黨八席,合計六十席,提案門檻綽綽有餘。但真正的難關在第二關——三分之二決議。民進黨單獨就握有五十一席,等於只要全面反對,藍白幾乎沒有空間補足那七十六票。
說穿了,彈劾案在程序上可以啟動,在政治現實中卻寸步難行。反對黨此舉與其說是期待真的把總統拉下來,不如說是在把衝突攤到?面上,逼總統與行政院正面面對「不副署、不執行法律」所引發的憲政爭議,也讓社會看清,這場行政與立法的對撞已經走到多麼尖銳的地步。
面對少數執政的困境,賴清德窘態畢露。既然鬥不過反對黨在國會的多數,於是重施故伎,搬出他能掌控的大法官壓制國會,甚至不惜以「不合法」的手段為之。
大法官少於法定九人
二零二四年,在野黨立委三讀通過《憲法訴訟法》修正案,明定憲法法庭在作出判決時,參與評議的大法官人數不得少於十人;如果要宣告法律違憲,至少也要有九位大法官同意,目的就是提高判決的正當性與公信力。不過,憲法法庭十二月十九日卻反過來認定,這項修法在立法過程中存在「重大程序瑕疵」,因此判決修正條文「違憲」,並自公告日起失去效力。但這個判決本身,也引發法界內部的嚴重歧見。
一個原本要求「至少九人同意」才能宣告違憲的法律,即便是按照舊制也須六人同意,最後卻是由僅僅五位大法官(三位拒絕審議的大法官遭排除)作出違憲判決,程序是否合理、判決是否站得住腳,因此引發社會與法界的高度質疑。
蔡宗珍、楊惠欽、朱富美三名大法官拒絕參與評議,他們明確指出,目前僅由五名大法官組成憲法法庭,本身就不符合法定要件,這樣作出的判決,在程序上就是不合法的,自然也不應該具有效力。換句話說,他們認為,憲法法庭「人數不夠就開庭判案」,本身就是違反制度的做法。
提出這項質疑的三位大法官全部都是前總統蔡英文任內提名,並經立法院同意後就任,並非所謂的在野陣營或政治立場對立者。這也讓外界更加關注,憲法法庭目前人數不足、卻仍持續作出重大裁判的問題,是否已經動搖整個憲政體制的正當性與公信力。
當立法院通過的法律可以被公然棄置,當憲法法庭連最基本的法定人數都不足卻仍強行作出裁判,這已不只是單一事件的爭議,而是整套民主制度正在被拆解的警訊。規則不再是所有人共同遵守的底線,而成了執政者可以隨時調整、任意解釋的工具。當權力不再受制衡、程序不再被尊重,民主就只剩下選舉形式,法治也淪為口號。此刻的台灣,面臨的已不是藍綠之爭,而是民主是否還能繼續存在的生死關頭。
台灣政局表面上似乎仍由賴清德一手主導,但並非所有關鍵領域都能完全掌控。至少,在司法這一塊,台灣高等法院日前改判新竹市長高虹安涉貪無罪,顯然不在政治高層的預期之內,也成為近期政壇最具象徵性的轉折之一。
高虹安的逆轉勝
從一審被判處七年四個月重刑、隨即遭停職,到最終獲判無罪,高虹安的政治生涯宛如坐上雲霄飛車。十二月八日上午,在刺骨寒風中,她重新踏進熟悉卻又久違的新竹市政府大門,正式復職。市府大廳早已聚集不少局處首長、基層同仁與支持者等候迎接,新竹市議員李國璋、新竹縣議員林碩彥以及多位里長也到場聲援。
現場氣氛與過去她停職時的低調與壓抑形成強烈對比,取而代之的是掌聲、加油聲與久違的笑容。對高虹安而言,這不只是一場官司的終點,更是一場政治逆轉的起點,也讓外界重新意識到,在高度對立的政治風暴中,仍有些結果不完全由權力所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