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次突發事件,卻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件。八月二十一日午夜時分,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突然宣布暫停美加貿易談判,召回加拿大談判代表,並在第二天發表全國電視講話,詳細解釋兩國談判在最後一刻破裂的原因,譴責美國「用鉛筆來許下承諾」,毫無契約精神和信用,竟在最後時刻改變談判條件,新要求「不公平、不符合經濟利益」,甚至要限制加拿大的貿易自主權,企圖控制加拿大礦產出售權。卡尼式平靜理性的語調中,溢滿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悲憤,在加拿大朝野引發巨大的共鳴。在之後總理與各省省長的緊急協商中,除了與特朗普共和黨關係密切的石油大省阿爾伯塔省省長史密斯(Danielle Smith)仍然呼籲重開加美貿易談判之外,其餘經濟大省的省長和聯邦在野黨領袖,都贊同卡尼在九月八日啟動「美元對美元」的報復性措施,以針對八月二十二日生效的美國對加拿大兩百八十億美元商品徵收百分之五十的關稅。主戰派、安省省長福特(Doug Ford)再次主張,使用加拿大的能源優勢,對特朗普進行反制。同時,卡尼政府也撥款兩百五十億加元(約一百八十億美元)預算,全面支援受衝擊的加拿大企業與勞工,準備與美國打長期的貿易戰。
面對卡尼掀桌,特朗普兩次在社交媒體發文,再度威脅加拿大離開美國無法生存,宣稱計劃在明年一月一日起,將所有從加拿大進口的汽車、卡車、汽車零部件及鋼鐵產品的關稅提高至百分之五十。同時,美國貿易代表格里爾(Jamieson Greer)則把談判破裂的黑鍋套在加拿大身上,指責加拿大因為政治需要,在最後時刻提出新要求,並推翻此前作出的一些承諾,最終導致談判無果。美加此次貿易談判的破裂,雖然涉及的商品額只有近三百億,只佔美加龐大貿易的零頭,但它蘊含的意義,卻遠遠超出貿易的數字,關係到美加百年的經濟關係、美墨加三國自由貿易的前途,以及雙邊關係的未來走向。更值得觀察的是,這次破裂,發生在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即將訪美的一個月之前,美加貿易摩擦的事件,勢必影響到中美貿易和中加貿易的前景,也關係到中美大國博弈的進程。
特朗普在事件翌日凌晨一時,首次在「真相社交」發文,批評加拿大「想享受成為美國一州的好處,卻不願真正成為一州」,又指其多年來向美國農民徵收高關稅,並在每句後連加三個感嘆號,以示憤怒。外界難以判斷,他是否意圖藉美加貿易摩擦轉移伊朗談判受挫的壓力;但這場風波確由特朗普挑起。他援引近百年少用的關稅條款,向部分原受《美墨加協定》(USMCA)保障、享有免稅待遇的加拿大商品徵收百分之五十關稅,等同撕破原有自貿規則。國際經濟法專家認為,此舉嚴重衝擊既有雙邊及多邊自由貿易承諾。特朗普既已多次挑戰美國憲政與國際法權威,外界自然難以期待他嚴守美加貿易協議;卡尼諷刺美國談判代表以「鉛筆」書寫協議,確實一針見血。
儘管特朗普啟動制裁,卡尼在加拿大國內主戰與主和壓力、以及百分之七十五貿易依賴美國的現實下,只能以理性談判應對。業界要求妥協的呼聲強烈,因為美國關稅一旦生效,相關行業或有九萬人失業。卡尼若立場強硬而致談判破裂,須承受經濟下滑的政治代價,甚至影響連任及其「第二次建國」構想;若過於軟弱,又會被批評違背承諾、向特朗普投降。在八月十八日限期逼近之際,加國輿論普遍傾向務實妥協,反而是保守黨領袖博勵治採取最強硬的對美立場,試圖收割卡尼讓步可能帶來的選舉利益。
不滿美反覆無常
卡尼顯然更了解特朗普反覆無常的作風:加拿大的有限妥協,反而刺激美方提出更多要求。特朗普把限期延後三天,試圖迫使加拿大在涉及貿易主權與國本的問題上再退讓。卡尼認定美方已觸及國家紅線,隨即召回談判代表,終止本輪美加貿易談判。此舉獲朝野支持,民意亦傾向寧可承受困難,也要維護加拿大尊嚴。卡尼其後在全國講話中,批評特朗普關稅政策傲慢、顛倒是非,並重申加拿大將堅守國家尊嚴與核心利益,清楚闡述美方要求的不合理之處。

一是美方在最後階段提出與關稅無直接關聯的問題,即要限制加拿大與第三國達成自由貿易協議的能力。這顯然旨在阻止加拿大擴大與中國及歐盟的貿易。卡尼與中國達成電動車進口協議時,美國財長貝森特曾警告,此舉將損害美加貿易關係;加拿大加強與歐盟的軍事採購合作,也引起華府不滿。其次,美方把加拿大的文化及法語保護政策列為非關稅壁壘,但這些多元文化措施正是加拿大國家認同的核心,亦是抵禦美國文化主導的重要防線,因此卡尼強調「法語從來不在談判桌上」。此外,美國拒絕把減免關稅擴及奶酪等農業、汽車及零部件等關鍵產業;這些關乎加拿大就業與經濟根基,渥太華無法讓步。
可以這樣說,美國在談判的關鍵時刻,加入這些加拿大無法同意的條款,目的仍然是為把加拿大變成美國第五十一個州做鋪墊。換句話說,加拿大如果讓步,就會如特朗普所願:加拿大享受了美國一個州的待遇,就要變成美國的第五十一個州。卡尼很清楚,如果美加談判的最終目的,是為了把加拿大變成美國的一個州,那麼,只要加拿大不想滅國,拒絕就是唯一的選擇。這就是為何卡尼在二十一日晚上,要掀翻美國的桌子,因為卡尼除了掀桌,沒有其他選擇。卡尼很清楚,加拿大人也沒有其他選擇,肯定會站在他的身後。這次,卡尼又創下加拿大政治的一個奇蹟:加拿大朝野和各省,都堅定站在卡尼一邊。
毫無疑問,加拿大早就準備了這個最壞的結果,但卡尼之所以把反制措施延後到九月八日進行,主要就是兩個目標:一是給TACO總統特朗普預留反悔的時間,一是給美國民意反彈創造空間。誰都知道,在加拿大依賴美國市場的架構沒有充分改變的情況下,加拿大經濟確實經不起美國的重錘打擊,但是,白宮團隊也很清楚,美加經濟呈現高度互賴、密不可分的雙向依存關係,尤其在能源、關鍵礦產和電力供應上深度依賴加拿大,汽車、飛機製造、零部件供應鏈更是深度一體化,只要加拿大對等反擊,美國「自傷八百」的局面難以避免,同時,加拿大也是美國一半以上州份的最大貿易夥伴或者第二大貿易夥伴,美國國會、普通民意和地方政府的三重反彈,可能迅速讓特朗普和白宮團隊退縮,極有可能在九月八日前就改弦更張,重啟談判。
加拿大具時間優勢
在政治時間表上,卡尼比特朗普更具優勢:卡尼距離下次大選尚有近三年,特朗普卻將在兩個月後面對中期選舉。若共和黨失去眾議院,民主黨重新掌權,特朗普或將面臨第三次彈劾。因此,若美加貿易衝突推高生活成本、拖累經濟,特朗普和共和黨將首先承受選民反彈;卡尼則有較充裕時間推動改革、扭轉經濟與選情。更何況,民調顯示,特朗普在美國的支持率已經跌至三成四,而卡尼在加拿大的支持率遠超保守黨領袖博勵治兩位數,甚至超過前總理哈珀(Stephen Harper)很多,幾乎在加拿大政壇上處於無人能敵的狀態。民調顯示,高達六成二的加拿大民眾支持卡尼實施報復性關稅反制美國,其中三成三主張採取「以牙還牙」的全面對等反制,兩成八支持較為溫和的反制措施,只有百分之七的民眾主張向美國讓步。卡尼掀桌後,更有七成的加國民眾支持撤回談判的決定。更令人驚訝的是,加拿大已經有二十五萬人聯署,要求將一直居高臨下羞辱加拿大的美國大使胡克斯特拉(Pete Hoskstra)驅逐出去,民意的憤怒由此可見一斑。聯邦唯一的華裔參議員胡元豹(Yuen Pau Woo)對亞洲週刊表示,卡尼的掀桌決定十分勇敢果斷:「我們都知道,不但美國要求過分,更重要的是我們根本不相信特朗普會遵守承諾。」當然,百分之五十的關稅不但讓加拿大的相關產業受折磨,也讓加拿大的營商環境雪上加霜。這就需要加拿大加倍努力讓貿易和投資多元化,更不能錯失新的市場,尤其是中國市場。

特朗普及其團隊認為可以卡住加拿大的經濟咽喉,所以肆無忌憚地步步緊逼,「極限施壓」;殊不知,卡尼和加拿大卡住了特朗普的政治咽喉,對特朗普的「極限施壓」,乾脆就是掀桌。終止談判既是原則的宣示,即國家主權不容成為談判內容,也是談判策略的運用,目的就是以拖待變,等待中期選舉的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