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風無月,星光一點照幽暗,秋來了,冬天還會遠嗎?這十年,我一直活在痛苦惆悵的深淵裏,尤其是閒下來的時候,總會想起倪匡。鎖在回憶裏跟他的往事很不少,寫出來,朋友大抵會想看吧?

八十年代中某一天,我氣喘喘地奔上賽西湖倪匡寓所,是要跟倪匡談出版的事。那時候,他跟「博益」有些少不快,想要換個出版社,出版獵奇小說,並兼發行。我推薦了宗兄葉鴻輝主政的「利文」。談完正事說閒事,倪匡手握高腳酒杯,坐在大班椅上,喝著威士忌加冰。聊呀聊,忽然這樣說:「小葉,我寫了這麼多科幻小說,你猜真的全是我想出來嗎?不不不——」擺擺手:「有時候,也會做做文抄公。」《山海經》、《聊齋誌異》,成了啟發他靈感的泉源。這番話深深地影響了我,其時偷橋熱盛行,我警惕心不夠,做了一件畢生遺憾的事。人人責我,獨倪匡不曾為這件事說道過我,私底下一字不提。自三藩市賦歸,有一天在飯局上碰到,我向他鞠躬道歉,他說:「啥嘎大事體,又不是殺人放火,有啥好吵!」那夜我食難下嚥,感激得說不出話來。

有一回,也是在他書房裏,談起「好朋友」這個問題,口快問:「倪匡兄,小葉算是你好朋友嗎?」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認識這麼久,小葉還算不上是你好朋友?)他瞇著小眼睛:「傻瓜,我當你是我弟弟!」聽得舒服,嗣後派我差使,自然跑得勤。倪匡有幾個弟弟,都談不來,人生真奇怪,我們竟親如弟兄。名作家黃霑說:「這就是緣份!」

我寫《倪匡傳》,把倪匡家裏的情況寫了進去,引起他家裏人不滿,從此我們少了來往。後來我對他說對不起,他回說對什麼不起?一句責怪的說話都沒有。就是這一趟寫倪家的事,我們來往幾近斷了。我當然明白這不是倪匡的意思,年紀大了,要乖乖聽妻子話,也就是日本人嘴裏說的「畏妻家」。

他移民美國回香港後,我只見過他兩次,一次是金融界名人詹培忠在佳寧娜請吃飯,我趁著他上洗手間,跟在後頭,悄悄說:「倪匡兄,請你向倪太說聲對不起!」回說:「沒事的,我回去跟她說說看!」說說看是一陣風,吹過,便消失了。亡妻對我說:「算了吧,不要讓大哥難做。」第二次再遇是衛斯理出世五十週年紀念,會議中心有一個盛會,我跑去參加,他在台上一見到我就揚手說:「小葉,今天倪太唔?,阿拉抱抱!」相擁抱,雙偎傍,舊日事,上心頭。十年的思念,決堤似的湧了上來。我知道倪明白我,我又何嘗不明白他。有山亙其間,我倆闖不過。

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倪匡從沒指點過我如何寫作,凡有人問如何寫作?照例賊頭狗腦地說出四字真言:多看、多寫。你照去做,就能成為作家?你搔頭抓腮,一臉茫然,他會多送上一條註腳——寫作要有天聰,哈哈哈,三聲笑。

做人嘛,倒是點化過我的,只用行動,不靠口說,舉過實例吧!風和日麗的上午,倪匡十萬火急打電話給我:「小葉呀,今朝儂要幫我一個忙——」還來不及問是「什麼忙」,性急的倪先生已說出來了——「下半日我有一個酒會,勿去勿來事,儂陪我一道去!」(不是邀請,是命令!)平生怕應酬,大哥皇令到,只好整裝出發,跟他去參加這個殺千刀的酒會。高朋滿座,名流、富商、貴婦、麗人濟濟一堂,倪匡握著酒杯,眉開眼笑,跟麗人們說笑。我插不上嘴,只好悶吃雞腿,鯨吞啤酒。

這時有一個男士看到倪匡腕上的手錶,臉上露出羨慕的神情:「倪先生,你這個錶真漂亮,價錢不小吧?」男男女女都擠過來看,異口同聲說:「嘩,這個錶真真漂亮,好貴的呵?」倪匡只是一味賠笑,沒說話。

歸途上,我們兩人作酒後散步,舒緩腸胃。提起了手錶,倪匡笑笑問:「小葉,你覺得我這個錶怎麼樣?答中沒獎。」我對錶嘛,認識少,既然人人都說是名錶,我就回說:「那一定比跳一場晚舞貴吧!」「有眼光,有眼光!可惜答錯了!」不理路上人多,搭著我的胳膊,大聲笑:哈哈哈哈……「神經病,這是Casio,日本錶,只值三、四百!」我瞠目結舌:「什——麼?」倪匡眯著天生的小眼睛:「小葉,儂明白裏頭意思嗎?」我裝腔,搖搖頭:「勿大明白!」「不明白?那做什麼我弟弟!好啦,回家吧,我有點兒醉!」朋友們,通過這件事,你們可明白了什麼?

暗月瀉在酒杯上

暗月終於探出頭來,淡淡的光,透過窗門隙縫,瀉在我的高腳酒杯上。倪匡兄,今夜枯坐沙發上,啜著「冰鎮伏特加加冰」,那是你生前最得意的發明。每當想起你,我就會喝這樣的酒,一杯、兩杯、三杯……直到醉臥沙發。夢中又見到你,胖了一點兒,老頑童腔調,一絲未變。哈哈哈三聲笑,這趟輪到我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