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法國街頭遇到過兩次「黃背心」(Gilets jaunes)遊行,印象更深的一次是在第戎。那時黃背心運動已經進入尾聲,上百人的隊伍浩浩蕩蕩穿過第戎市中心,不少人帶著鼓、號等樂器,齊喊口號。我與其他幾位中國留學生都是初到法國不久,對這類活動有著天然的畏懼,遠遠躲開,卻發現隊伍中不少人都是笑容滿面,好像走上街頭抗議不過是換個地方開party,甚至還會跟周圍的遊客揮手打招呼。
近日法國學運影響不斷擴大,再次與「黃背心」聯合,示威也升級為暴動,不免讓我回憶起當年與「黃背心」遊行的邂逅;但最讓人感到歷史宿命感的,是看到法國年輕人從未忘記一九六八年五月的那場傳奇。一位高中生驕傲地表示:「我媽媽在1968年上街抗議。現在輪到我了。」
當前的抗議與騷亂,從高中的極限擁擠、教育資源被大幅削減,到公共預算緊縮與青年危機,都像極了當年「五月風暴」(Mai 68)前夕的積怨發酵。抗議者們打出「五月風暴」的精神旗幟,本質上是在向國家機器宣告:當體制無法給年輕人一個有希望的未來時,大眾便會重拾這份跨世代的反叛遺產。
半個世紀前的「五月風暴」,其最迷人的奇觀莫過於巴黎左岸的青年們高舉毛澤東的巨型海報,口中喊著漢語翻譯過去的「Servir le peuple」(為人民服務)。六十年代末,西方青年對「美式資本主義的消費異化」與「蘇聯式官僚社會主義的僵化壓抑」同時感到窒息。就在這種「既不要華盛頓,也不要莫斯科」的思想真空裏,遙遠的新中國提供了一種全新的、極具想像空間的第三種可能。
在阿爾都塞等法國哲學家對「毛主義」進行解構與重新詮釋後,這套遠東語匯在西方被浪漫化為一種反官僚、反體制、強調「反抗有理」的實踐哲學。更微妙的是,法國青年對「Servir le peuple」的拿來主義,其實是一場異國情調化的「西方想像」。在傳統的西方左翼語境中,知識份子與工人階級之間隔著高牆,而「為人民服務」恰好提供了一種打破階級藩籬、走向基層的道德感召力。那張巨型海報與那句口號,在巴黎街頭不再僅僅是遙遠東方的政治符號,而變成了一種文化反叛的潮牌,一種對既有秩序提出質疑的視覺宣言。
五月風暴迫使政府在勞工權利方面做出重大讓步,餘波至今仍深刻影響著法國社會。它極大地推動了女性主義、環保主義與LGBTQ行動主義的發展,也促進了哲學、媒體和學術界的思想變革,影響了米歇爾.福柯、吉爾.德勒茲等一代知識分子。
歷史的車輪輾轉不停。半個世紀前,法國青年借用東方的語匯向資本主義宣戰;半個世紀後,新一代的年輕人則在失落與焦慮中,重新撿起祖輩留下的街頭武器。方式在變,符號在變,但那份屬於法蘭西的、透過不服膺與抗爭來定義自身自由的精神,始終在巴黎的石板路上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