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樹最新長篇小說《夏帆》首度以女性為主角,全新視角但延續魔幻寫實特色,逆勢暢銷激活了低迷的日本圖書市場,展現出他在晚年創作時期的革新性與號召力。

當一個以男性孤獨者和迷宮式隱喻著稱的作家,開始用更透明的語言講述一個年輕女性如何拒絕被他人定義自己,《夏帆》便不再僅僅是村上春樹推出的一部新作,更成為了觀察著名作家村上春樹晚年創作、日本文學可讀性與出版市場變化的一扇「窗口」。

由日本新潮社出版的村上春樹最新長篇小說《夏帆》七月三日起在日本全國主要書店發售,短短三天銷量一舉突破十萬部,登上周間圖書綜合榜和文藝榜第一。在日本紙質書籍銷量四年連續下降的逆勢中,村上春樹的《夏帆》卻依然暢銷不衰,突顯出村上文學仍擁有強大的首發號召力,而村上新作首次讓一名女性成為長篇中唯一且持續的核心視角,敘事「文字平易近人卻充滿艱深寓意」,更折射出村上晚年創作與時俱進賡續創新的醒目特色。

作為村上春樹第十六部長篇小說的《夏帆》共三百五十二頁,其雛形是村上春樹在二零二四年三月於早稻田大學國際文學館和小說家川上未映子的一場共同朗讀活動上,首度發表的短篇小說,同年收入登載在《新潮》六月號上。其後兩年間,村上陸續在《新潮》雜誌發表相關的系列短篇,並在二六年三月將四章匯集成為單行本長篇,由新潮社正式出版。《夏帆》首版印刷二十五萬部,電子書同時發行。首發前三天就熱銷超過十萬部,為此新潮社宣布加印五萬部。據Oricon統計顯示,該書在發售三天內熱銷十點三一萬部,登上周間圖書綜合榜銷售第一。

值得關注的是,日本紙質出版市場已連續四年持續下滑,銷售額歷史性跌破一萬億日圓(約六十一點七億美元)。據日本出版科學研究所公布的最新數據顯示,二零二五年日本紙質與電子出版市場合計銷售額為一萬五千四百六十二億日圓,同比下降百分之一點六。其中,紙質出版下降百分之四點一,銷售額跌至九千六百四十七億日圓,史無前例跌破萬億日圓。電子出版增長了百分之二點七至五千八百十五億日圓,但其中電子漫畫達到五千二百七十三億日圓,文字類電子書只有四百五十九億日圓,佔比不到百分之八。日本文化廳的調查顯示,高達百分之六十二點六的受訪者一個月也不讀一本書,約七成人認為閱讀量比過去減少。

在社會文化關注力與文化閱讀習慣不斷被智能手機、社交網絡自媒體和各種短視頻持續切割佔據的環境裏,村上春樹這部兼具文學辨識度和敘事流暢度的長篇小說能夠熱銷,顯示了「村上迷」對村上文學仍具有較濃厚的興趣與癡迷,村上文學仍具有較高的文化市場價值。其內在魅力根本上也與村上春樹不斷賡續創新息息相關。

東京紀伊國屋書店新宿總店在新書開售當晚舉行了午夜開售活動,約六十名透過預約報名的書迷到場參與倒計時。進入七月三日零時後,書迷們在第一時間領取了新書。部分書迷得到書作後,便迫不及待地在附近咖啡店開始閱讀欣賞起來。《夏帆》的新意並非村上春樹第一次書寫女性,而是首次讓一名年輕女性成為長篇中唯一且持續的核心視角。這意味著村上首次把自己敘事位置從觀察女性,轉向嘗試完全從女性內在所思所想所行來映照社會。

女主角是年輕繪本作家

與過往如《1Q84》的雙線敘事或以男性視角為主軸等作品迥然不同,《夏帆》是村上春樹近半世紀寫作生涯中首次單獨以女性作為長篇小說的主角。故事講述主角夏帆是一名二十六歲的繪本作家,在女編輯的安排下與一名男子相親。初次見面,對方直指她是自己見過最醜的女人。面對如此無禮的抨擊,夏帆並未陷入憤怒,反而出於純粹的困惑與好奇留了下來,繼而捲入一連串荒誕的奇幻際遇。在現實與非現實交錯的空間裏,她先後遇上武藏境的食蟻獸、美洲豹,以至白蟻女王等異界生物,並被迫在怪誕的世界中尋找重返現實的出口。

作為充滿「重生」氛圍的奇幻之作,該長篇小說除了首次以獨特的女性視角與劇情起點外,還延續了村上標誌性的魔幻寫實風格,並前所未有的有了「圓滿結局」。村上春樹在接受媒體採訪時透露,歷經人生首次住院大病初癒後,其新作擺脫了過往喜歡將故事停留在不合情理狀態的習慣,嘗試給出了明確的結局與邁向新階段的積極氛圍。

現年七十七歲的村上春樹,二十九歲開始寫作,第一部作品《聽風的歌》,即獲得日本群像新人獎並入圍芥川獎,一九八七年第五部長篇小說《挪威的森林》在日本暢銷四百萬部,引發海內外罕見的「村上熱」。二零零六年的《海邊的卡夫卡》獲得世界奇幻文學獎。二零零九年發表的《1Q84》獲得雅典文學獎,二零一三年推出了《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二零一七年發表了《刺殺騎士團長》。作為日本著名作家,村上春樹自二零零九年以來屢獲諾貝爾文學獎提名,長期高居博彩公司賠率榜榜首,但至今尚未如願。村上春樹也被喻為與諾貝爾文學獎「陪跑」時間最長的日本作家。

村上春樹早期作品書寫都市青年與孤獨;中期把個人創傷同歷史、暴力和雙重世界連接;《1Q84》之後形成宏大的神話結構;而近年的《小城與不確定性的牆》與《夏帆》,則同時出現「回到舊種子、重新生長」的鮮明傾向。此次「村上文學女性化」創作的突破性能否成功,尚待讀者特別是女性讀者的檢驗,但就其創作生涯看,《夏帆》或許將成為「村上文學4.0」的第一個標誌性符號。

此次《夏帆》在日本熱銷,另一大重要原因是該小說敘事平易與閱讀輕快。文藝評論家高澤秀次將它稱為一部可讀性很強的佳作。村上春樹也在媒體採訪中表示,沒有必要刻意寫得繁複。這並不意味著他放棄了擅長的隱喻,而是把複雜性從句子表面移到了故事結構和人物經驗之中。

閱讀輕快但寓意艱深

《夏帆》的可讀性創新性特點主要有四:首先是原始初稿出自於為朗讀而寫,朗朗上口與通俗易懂構成了主基調,朗讀文本要求聲音能夠帶動聽眾,雜誌連載要求單篇具備完整節奏,二者共同賦予《夏帆》清楚的場景、直接的對白和較強的故事推進力。第二是敘事主線與中心人物明確穩定,作品不依賴多條時間線或龐大人物群,讓讀者始終緊緊跟隨夏帆前行,沉浸式體驗這個年輕女性的「尋找出口」的情感心路歷程。第三是章節具有寓言式的完整感,奇異角色一出現,便推動一次具體選擇,而不是只製造神秘氣氛。第四是語氣中始終保留了村上式幽默,嚴肅主題被裝進略顯荒誕的情節中,閱讀壓力因此降低,可讀性增強。

日本書評人橫尾和博這樣形容《夏帆》:「文字雖然平易近人,卻是一部充滿艱深寓意的小說。它所呈現的故事,正考驗著我們的想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