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常有一個迷思,以為投資文化不過是錦上添花的點綴,是經濟繁榮後的餘興節目。其實文化不是產業鏈末端的裝飾品,它是一切的根基,是創造就業、催生機會的源頭活水。試想,投資一部電視劇、一齣紀錄片、一件文創產品,首先需要的便是編劇、導演、演員、攝影、美術、行銷……這是一個多麼龐大的人力需求網絡。即便人工智能的浪潮洶湧而至,它依然需要人的情感、人的判斷、人的溫度去打磨那些無法被演算法取代的細節。投資文化,本質上是投資在人身上,是建構一種集體的精神面貌、一種文化安全感。
創造內需是一個文化意識的問題,當一個社會對自身的文化傳統缺乏認同與自信,它的消費便只能依附於外來的符號與潮流,永遠無法形成真正屬於自己的內生動力。投資文化,強化中華文化認同的意識,固然能促進文化認知與文化自信的建構,但它的意義遠不止於社會層面——這同時也是一個經濟問題。對中華文化的認同感越強,文化內需的渴求便越旺盛;渴求越旺盛,消費動力便越持久。這是一條循環往復、生生不息的路徑。
日本便是一個極具參考價值的例子。近年來,Sony這家以硬件起家的科技公司已悄然轉身為經營IP的文化娛樂企業,收入重心不再是賣出多少台電視機或遊戲機,而是透過遊戲、網絡、影視、音樂等領域的IP授權與內容生態,持續創造收益。一個「鬼滅之刃」可以跨越電影、遊戲、玩具、主題樂園,衍生出數十年的經濟價值。這說明投資文化就是投資未來,經營IP就是經營可持續增長的內需引擎,文化產品的情感黏性與品牌忠誠度遠高於任何「產品」。
香港的五年計劃該是一場帶動大灣區文旅投資的盛宴,大灣區人口八千多萬,他們是觀眾、聽眾、讀者,是潛在的文化消費者。問題在於,我們是否願意花時間、花心思去培養他們的文化品味,開發他們對音樂、戲劇、文學的日常習慣?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而是需要長期、系統性的深耕。
若香港重新投資金庸武俠劇,把《射鵰英雄傳》的家國情懷、《笑傲江湖》的浪漫隱喻、《天龍八部》的眾生皆苦,以今日的製作水準重新演繹,那會喚起多少大灣區觀眾的集體記憶?金庸筆下的江湖,曾是幾代華人共同的精神故鄉,香港作為金庸創作生涯的搖籃,理應成為這座文化富礦的開採者。重拾九十年代香港的集體回憶,拍一齣懷舊劇,讓那些曾經在錄影帶和深夜電視中陪伴一代人成長的畫面,重新在大灣區的螢幕上亮起。這些看似「輕文化」的娛樂元素,恰恰是打開文化消費大門的鑰匙。一個人可能因為喜歡一位演員而追看一部劇集,因為追看劇集而對某段歷史產生興趣,因為對歷史產生興趣而走進博物館、翻開一本書。文化的階梯,往往是由這些看似輕鬆的踏腳石鋪成的。
香港的目光,理應放得更遠、更立體。香港九龍城寨便是一個絕佳的例子,那個曾經被拆除的「三不管」地帶,因其獨特的建築肌理與江湖氣息,竟然成為日本漫畫中場景的靈感來源之一,更在近年透過電影和遊戲重新進入國際視野。若以九龍城寨為藍本,透過都市更新的方式,在大灣區某處重建一個集歷史展陳、沉浸式體驗、文創消費於一體的文化主題園區,那會是何等震撼的文旅地標?它不只是一座主題公園,更是一段可以走進去的歷史、一個可以觸摸的江湖。金庸的主題樂園IP同樣潛力無窮,桃花島的奇門遁甲、華山之巔的論劍台、絕情谷的情花叢都可以化為實景體驗,配合角色扮演、武俠互動劇場等沉浸式娛樂,這便是中國自己的「武俠迪士尼」。
香港的文化要有底氣,底氣來自深厚的文化基礎、精湛的營銷能力、高效的管理水平,以及對自身文化傳統的深刻理解與自信。沒有這份底氣,所謂文化推廣不過是膚淺的口號,無法真正打動人心。
中國十四億人口不僅是消費者,更是潛在的文化追求者。我們要創造的,不是一時的消費熱潮,而是一種對文化生活的內在渴望。當一個人開始願意為了一場音樂會而儲蓄,為了一座主題樂園而規劃一趟旅程,他的消費行為便不再是為了填補空虛的盲目追逐,而是源於對更美好生活的真切嚮往。這種嚮往,需要被啟蒙,被引導,被滋養。
香港既是中華文化的一部分,又長年浸淫在國際化視野中,可以成為大灣區文化活水的引導者與匯聚點,把八千多萬人口的市場潛力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文化消費力。香港除了迪士尼,能否在海洋公園與長隆之間尋求更深的合作,甚至創造出全新、以中華文化IP為核心的主題娛樂旗艦?中東資金遠赴巴黎興建龍珠遊樂場,不正說明了文化IP的號召力已超越國界,成為一種新的投資語言?香港擁有健全的金融體系與法治環境,理應成為這種新型文化投資的平台。
文化是根,內需是葉,根深才能葉茂。當我們願意把資源投注在看似不那麼「實用」的文化事業上,當我們相信一個社會的進步最終體現在其成員的精神豐盈與創造力上,內需的活水便會自然湧流。香港的角色是以它獨特的位置與視野,點燃這把文化的火種,讓大灣區乃至整個中國,在文化的滋養下,長出屬於自己的、生生不息的內需動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