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朱一龍、衛詩雅主演的陸港合拍片《空槍》以中國大陸視角重塑香港「賊王」張子強故事,對香港符號的「奇觀化」使用及敘事權轉移,彰顯他者視角下對香港的想像與重塑。

日前在北京舉行的第三十八屆中國大眾電影百花獎頒獎禮上,香港演員衛詩雅憑藉二零二四年在電影《破.地獄》中的精湛演技,奪得影后。其後,衛詩雅於社交媒體發文,分享領獎時的心情碎片,當中特別提到同在現場的中國大陸男演員朱一龍,感謝他第一時間以一個擁抱恭賀了她的獲獎,令她「能更堅定邁向我的領獎台」。

對於遠道而來北京的衛詩雅而言,朱一龍確實是她在場內為數不多相熟的人,事緣數月之前,二人還在一部中國大陸與香港合拍的電影《空槍》中飾演一對「賊公賊婆」、「絕命鴛鴦」,結下了合作情誼。如今,電影更火速於七夕檔公映,自上映十天累計斬獲超過三億元人民幣(約四千六百萬美元)票房。

陸港合拍片絕非新鮮事,《空槍》的題材及劇情更加不是——朱一龍與衛詩雅二人所飾演的男女主角萬梓強、駱嘉苑正對應著三十餘年前活躍於省港的「香港三大賊王」之一張子強及其妻羅艷芳,本片亦是繼二零一六年《樹大招風》及二零一六年《追龍二》之後,張子強在銀幕上的又一次亮相。

但《空槍》特殊之處,在於它不同於以往合拍片「香港導演執導、香港演員(及部分中國大陸演員)出演」的工作模式,而是形成了「中國大陸編導率中國大陸演員(及部分香港演員)出演」的新組合。從本片導演韓延,到主要演員朱一龍、檀健次、黃覺、俞灝明等均為大陸演員,而除衛詩雅及另一位重要角色飾演者梁家輝外,其餘的香港演員則在片中多以配角和友情客串身份出現。換句話說,一代香港市民耳熟能詳的「香港賊王」傳奇,如今換了一個講述者。這一次,不是香港人在懷自己的古、憶自己的舊,而是曾經隔在深圳河另一側的「他者」,對「香港故事」的演繹、再現甚至重塑。

這種「自我」與「他者」的區隔,首先直觀體現在選角和取景上。片方選用湖北武漢人朱一龍出演男主角萬梓強(化用香港資深演員姓名「萬梓良」),而朱一龍確實也下苦功練習了廣東話,但最終成片中其台詞表現依然不盡如人意,即使將萬梓強廣東省內非廣州人士、可能帶有口音的因素納入考量,也很難解釋為何萬梓強的母親、兄弟、同鄉人均一口流利廣東話,而他本人則鄉音濃重,以至於兩廣觀眾也需依靠字幕才能完全理解台詞。另一方面,礙於各方面的限制,影片實際在香港取景的內容相當有限,而其中一幕——萬梓強夥同駱嘉苑以及幾位兄弟在啟明機場(啟德機場)利用安保漏洞成功打劫解款車,「初戰告捷」後,幾人在樂聲中於街頭歡慶,背景是如今被稱為「怪獸大廈」的香港「網紅街景」、位於鰂魚涌的益昌大廈。須知「怪獸大廈」的走紅無非近十幾年來得益於全球藝術家和攝影師的追捧,而在萬梓強等人犯罪的上世紀九十年代,這裏不過是一座擠滿居民的巨廈,更不會有人特意在此處歡慶。

奇觀化視角下的香港

舉出此例絕非挑刺,事實上,電影創作者將歡慶儀式放在香港任何角落都不足為奇。但當影片大量充斥如「網紅景點」一般的「香港符號」——萬梓強鍾愛的菠蘿油、金庸小說及電視劇《天龍八部》、他時常掛在嘴邊的金曲《半斤八兩》及《難念的經》、片中反覆出現的香港交通燈提示音等等,這一切便共同組成了「他者」眼中的「香港奇觀」。

包括導演韓延在內的創作團隊,是站在「他者」的角度,也即是曾經接受過、了解過香港文化的中國大陸人的角度,「奇觀化」地於片中「再造」了一個香港。這裏有九十年代的魚龍混雜、黑白交織和紙醉金迷,有喧嘩的茶餐廳和不滅的霓虹燈,有底層人委身寄居的籠屋,有「上等人」豪擲千金的駿馬。以為是「遍地黃金」的天堂,卻也是殺人不眨眼的地獄。創作者大筆一揮,給了萬梓強不同於張子強的出身,讓他從一個自小移居香港的「香港人」變成了一心想來港淘金的「大圈仔」,透過他以及與他相對立的廣東刑警亓宏剛(檀健次飾演)的眼睛,觀察這個「世紀末」的花花世界,進而在銀幕上呈現浸淫「港式文化」成長起來的一代大陸人對香港的各類想像。

其實,《空槍》對香港的想像與重塑,最直觀也最集中地體現在萬梓強的身上。回顧華語影視對張子強案的幾次改編,可謂「一魚多吃」,高舉著「賊王張子強」的大旗,說著不同的故事。一九九五年,香港影星李修賢執導電影《賊王》,由任達華出演張子強,聚焦張子強第一次被捕後與妻子被警方「嚴刑逼供」的過程,以罪案題材「傾銷」三級片尺度的酷刑暴力,同時暗諷警權濫用,流露出「九七」到來之前的焦慮情緒。二零一六年的《樹大招風》,則將「三大賊王」從隻手遮天到走向滅亡的興衰史與「九七回歸」的歷史節點勾連,從而再次激起香港人對身份認同的思考。共通之處,在於「香港視角」的幾部作品紛紛以港人的共同記憶為基座,以「香港人」群體在特定時代下情緒、行為的「集體性」,如集體焦慮等來引發共鳴。

而《空槍》作為中國大陸版的「香港故事」,將張子強的犯罪史重構成大陸來的「新港人」出於野心和對階級躍升的渴望而做出的一系列非法行為。這種「下克上」的階級性甚至被浪漫化一種「俠義」——影片中段,萬梓強綁架香港首富陳輝延(梁家輝飾演)之子,掠得十億港元贖金後,租用直升機在維港兩岸「撒幣」,儼然一副「劫富濟貧」的模樣。在萬梓強的邏輯圈裏,他所劫所搶的都是香港「老錢」階級的不義之財,他們才是真正「害全香港人」的人。而自己作為外來者,就是要不依靠任何山頭、不遵從任何規矩,反過頭來讓舊秩序的維護者都在他所打造的新世界中稱臣。

與《樹大招風》們一樣,《空槍》也將「九七回歸」視為重要轉折,同時也是萬梓強(及其飾演者)的高光時刻:慶祝回歸的煙花綻開,在腰捆炸藥的萬梓強威脅下,黑社會話事人福果叔(李修賢飾演)答應以社團之力助萬梓強「成大事」;另一邊,萬梓強最初的「貴人」、「黑警」榮哥(袁富華飾演)因算計殺死萬梓強的幾個兄弟,被萬梓強以牙還牙地槍殺。在《東方之珠》的樂聲中,萬梓強笑容扭曲地恣肆起舞——「全知」的觀眾明白,此後的萬梓強將在下坡路上再不復返,但對彼時的萬梓強而言,至少有一刻,他這樣一個(自以為)被老天爺選中的人,的確讓一群遵從規矩的「老香港」,也遵從了他的規矩,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從這個角度來看,《空槍》為張子強(萬梓強)找到了年齡、貧富差異明顯乃至「原住民與新港人」等不同群體爭奪社會話語權的落點。而「九七回歸」則意味著世代交替,同時也是政權交替的節點。影片在回歸之後的戲份迅速將視角從萬梓強轉移到了以亓宏剛為代表的大陸警察身上,突出警方與萬梓強鬥智鬥勇,最終憑敏銳的觀察力判斷出萬梓強的去向,將他繩之以法——煙花熄滅之後,看似成為話事人的萬梓強迅速消亡,話語權最終交到了代表法制、正義和公平的大陸警方手上。

那麼,「香港故事」的講述權,或者說,「香港電影」的定義權呢?今年夏天,中國大陸暑期檔另一部熱映的電影、由香港導演周星馳執導的《功夫女足》,和《空槍》分別由深圳電影製片廠、珠影集團主導製作推出。周星馳已明確表示,電影不會推出粵語版本,目前公映的國語為主、夾雜粵語的便是最終版本,使得《功夫女足》成為一部「香港元素欠奉」的香港電影。而中國大陸「主講香港故事」的《空槍》,反而在全國範圍內公映粵語原聲版本,甚至連客串廣東公安高層領導的東北人倪大紅,也被配上了粵語配音,這也使得《空槍》成了一部「香港元素滿滿」的國產片。二者相較,竟不知誰更「像」香港電影一點。

香港電影應唱好自己的歌

面對粵港澳大灣區文化產業發展的融合,《空槍》創作主體轉變所映照出的特殊的「反轉」,以及「香港」在「自我」與「他者」之間不同的再現,是否也並非孤例?香港電影又要如何在浪潮之中找回自己的主體性,努力發出聲音,「唱好自己的歌」?

或許真如歌手周華健《難念的經》所唱:參一生參不透這條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