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一月六日夜,太子集團創始人陳志在金邊被悄然逮捕,並於翌日被押送返回中國。官方口徑稱此為「中柬聯合執法」的合作成果,然而熟悉柬埔寨政局者心知肚明——這是洪森家族為保護自身統治利益而進行的一次精密的權力切割。而站在前台主導這一「清場行動」的,正是被安排繼任總理的洪馬內。
表面上看,自二零二三年八月二十二日接替父親洪森出任總理以來,洪馬內不斷對外高舉「治理現代化」、「反洗錢」、「打擊跨境犯罪」等口號,努力營造一個「與父輩不同」的技術官僚人設。但實際上,他不過是洪森家族手中的代言人,真正掌握資源配置、軍警系統、人事安排與外交定調的,仍是隱身後台的洪森本人。陳志案,就是洪森設局、洪馬內執行的典型案例。
二零二五年十月十四日,美國司法部率先出擊,指控陳志經營全球最大規模之一的跨境詐騙集團,凍結並沒收其關聯的十二萬七千二百七十一枚比特幣,價值超過一百五十億美元,刷新全球加密貨幣執法紀錄。隨後,英國、新加坡、香港、新西蘭等國紛紛凍結其名下資產與地產項目,涉及金額逾數百億港元。起訴書揭示,太子集團通過六層離岸架構控制公司與虛擬資產,以「殺豬盤」、「博彩洗錢」等手段運營「精聊園區」,分工細密、倒時差作業,其手法早已超出普通詐騙犯罪,幾乎形成一個產業級別的黑金帝國。
這一爆炸性信息對柬埔寨政商體系如一記悶雷。因為陳志並非「外來者」,他與權力核心的綁定遠比普通投資者更深。公開資料顯示,他曾獲柬埔寨國籍、獲得勳章與「榮譽顧問」身份,太子集團在全國設立數十個銀行網點,其地產項目在西哈努克港、金邊等地鋪展成片,是柬埔寨「新興繁榮」的象徵。據柬國家銀行數據,截至二零二四年底,太子銀行總資產約十五億美元,已進入柬本地中大型銀行行列。而在疫情後房地產復甦乏力背景下,太子系酒店、寫字樓、金融辦公群甚至充當地方財政兜底的債務資產池。
而這一切正是洪森時代招商引資、「灰金養國」路線的產物。陳志所建立的「太子模式」實際上依附於一種非制度性交換結構——商業帝國為政權提供就業、造勢、獻金,政權則以政策紅利、司法豁免與輿論掩護作為交換。這種交換持續近十年,造就了一種「權力准特許資本主義」,即私人企業在表面市場化下實現對行政資源的壟斷性運用,而這種「市場獨佔」,實則靠的是政治綁定。
但美國的制裁改變了一切。當國際執法網逐漸收緊、陳志的全球資產被多國凍結,甚至有跡象表明美國可能擴展至制裁其企業銀行賬戶與高官親屬時,洪森家族意識到,這枚「棋子」已不再可控。如果繼續護持陳志,不僅中國方面的不滿會積累——因其詐騙園區中中國公民受害最深——更重要的是,可能觸發更廣泛的金融外溢危機,甚至波及到洪家在海外的隱形資產鏈條。
洪馬內此時的角色清晰而殘酷:代父之手,行切割之實。先由其內閣主導在二零二五年十二月以柬埔寨國王頒布王令形式取消陳志柬埔寨國籍,繞過「不引渡本國公民」的法律保護;後由內政部發布遣返通告,並快速執行。期間未見陳志有任何公開申訴或法律阻礙,媒體也刻意淡化報道節奏,執行流程近乎軍政化處理。而這正是洪馬內當前最核心的政治功能——不製造混亂、不製造不確定性,僅充當洪森在國際合規壓力下的代言皮膚。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並未啟動「引渡程序」,而是直接遣返中國——一種在無引渡條約條件下的特殊路徑。這既是對中國的姿態投送,也是洪馬內政府有意避免讓美國染指案件的微妙布局。一位接近柬埔寨外交系統的消息人士稱,洪家高層對美方可能借制裁之名提出「引渡要求」極為警惕,故早早布置,確保陳志優先移交中方。
同時,為了切斷陳志與「太子金融帝國」的連結,柬埔寨國家銀行也宣布對太子銀行實施全面清算。該行曾在全國範圍內發放數十種貸款產品、發行理財工具、持有海量本地居民儲蓄與企業結算賬戶。若按清算公告中所列資金規模估算,其受影響用戶數可能超十二萬人。然而,在這一切迅猛執行中,陳志本人沒有發表一句聲明,太子集團也未公開回應。沉默本身,是最高等級的指令執行模式。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場切割是「定向」的。太子集團的金融業務被清算,但其地產、酒店、教育、投資等非金融類子公司仍在正常運作。金邊市中心的太子中央廣場仍亮燈營業,西哈努克港的建設項目尚未暫停。這說明洪家處理危機的邏輯仍是延續其一貫實用主義,風險必須被隔離,但價值可以被保留;人必須清除,但系統仍可使用。
洪馬內在這一過程中的「安靜配合」,說明他在洪森家族體系中並非改革者,而是合規「演員」與權力保險閥。他代表家族在國際體系中出鏡、應對、打太極,在關鍵節點做出技術性切割——這一點,與緬甸軍政府或越南政治局式的「集體合謀」不同,是典型的柬式權力家族治理路徑:不信法治,只信調度;不談責任,只做修復。
從結果上看,這一套機制確實成功阻止了事態失控。中國方面接收陳志後立即啟動相關程序,未出現輿論高漲或國際摩擦;美國雖仍保留制裁選項,但因未「爭到」引渡權,目前暫無進一步動作。柬埔寨也藉此向國際社會展示「願意配合」,「可以清場」,保住了短期內的金融穩定和投資吸引力。
制度換湯不換藥
但更長遠來看,這種以犧牲個體來維繫系統穩定的方式終究是一次性止血術。它沒有真正觸及的問題包括:柬埔寨依然缺乏反洗錢與受益所有人信息披露制度;灰色資本依舊可以依附政權結構擴張;「太子」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這是一場贏得了掌聲的危機處理,但離制度清算還差得太遠。
陳志走了,帶著部分秘密、更多未解的資產路徑以及一段已被拋棄的榮譽史。但洪馬內依舊在,太子系仍運轉,洪家核心網絡毫髮無損。這正是柬埔寨政治現實的殘酷之處,制度會犧牲個體,但從不犧牲結構。而所謂「新治理風格」,只是更熟練的切割工具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