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注意到黃仁勳承認在婚姻中對妻子不忠後,他的妻子羅莉第一次被許多原本不認識她的人仔細打量。

讓我感到憤怒的是,網友討論她時,最先被拿出來說的,竟然是她的外貌。這場風波中最不應接受審判的是她,而外貌審判更是荒唐至極。羅莉最不值得被反覆討論的,恰恰就是她的外貌。她與黃仁勳相識於俄勒岡州立大學,兩人都是電機工程系的學生,還曾經是實驗室搭檔。畢業後,兩人一起到硅谷發展,從事半導體設計工作。黃仁勳後來在接受《紐約客》訪問時,曾透露當年妻子的收入甚至比自己還高。換句話說,在英偉達還沒有誕生之前,羅莉已經是一位有專業、有能力,也有自己職業發展的工程師。她不是因為嫁給黃仁勳才有了值得談論的人生,更不是一個需要靠丈夫的財富來證明自己價值的女人。

我想起另外幾位同樣曾經被丈夫光環遮住名字的女性:比爾蓋茨的前妻梅琳達、亞馬遜創辦人貝索斯的前妻麥肯齊.斯科特。她們都曾經有自己的事業、專業和人生理想,只是當人們談起她們時,往往最先想到的,仍然是她們嫁給了誰。

梅琳達在與比爾蓋茨共同生活的二十七年間,很長一段時間都被稱為「世界首富的妻子」。可翻開她的履歷,會發現這個稱呼其實遠遠裝不下她的人生。梅琳達畢業於杜克大學,先後取得計算機科學、經濟學學士學位和工商管理碩士學位。畢業時,她曾獲得IBM的工作邀請,最後選擇加入當時仍在迅速成長的微軟。二十三歲那年,她成為微軟的產品經理,也是當時公司少數具有MBA背景的女性之一。此後,她一路升任資訊產品部總經理,參與了《微軟百科全書》、旅遊規劃網站Expedia等多項產品的開發。

她並不是一開始就站在丈夫身後的女人。相反,在兩人結婚之前,她已經在微軟擁有相當不錯的職業發展。直到第一個孩子出生,梅琳達才逐漸把生活重心轉向家庭,並於一九九六年離開微軟。後來,她與比爾蓋茨共同創辦基金會,在全球公共衛生、教育和女性發展等領域投入多年。即使沒有那段婚姻,她也完全有能力在硅谷留下自己的名字。

另一位是麥肯齊.斯科特。如今,她是全球最富有的女性之一,也是一位持續向世界各地慈善組織捐贈巨額財富的作家。但在成為貝索斯的妻子之前,她首先是一個熱愛寫作的文學才女。麥肯齊畢業於普林斯頓大學,曾師從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托妮.莫里森。莫里森十分欣賞這名學生,曾稱她是自己教過最出色的創意寫作學生之一。畢業後,麥肯齊進入華爾街的金融公司D.E. Shaw工作,也是在那裏,她認識了當時還是一名年輕副總裁的貝索斯。

一九九四年,兩人辭去工作,搬到西雅圖,開始經營一家網上書店,也就是後來的亞馬遜。那時候的亞馬遜還只是一家小小的初創公司,麥肯齊參與早期的財務、行政和日常營運,也曾協助處理公司的貨運安排。創業最忙碌的時候,她和其他員工一樣,要在倉庫裏打包書籍和訂單。

這些細節,放在今天看來或許不起眼,卻都是亞馬遜最初那段創業歷史的一部分。後來,麥肯齊重新拾起寫作,出版小說;二零一九年與貝索斯離婚後,她獲得亞馬遜股份,成為全球最富有的女性之一。如今,她以自己的方式投身慈善,將財富捐贈給世界各地需要幫助的機構和群體。

她們曾經有自己的專業和工作,也有能力在各自的領域裏走得很遠。只是在人生的某個階段,她們選擇把更多時間留給家庭,成為丈夫身邊那個不常被提起的人。在我們熟悉的成功敘事裏,男性往往是那個有遠見、有膽識、帶領公司走向成功的人,而妻子則常常被放在另一個溫柔的位置上:她理解丈夫的理想,照顧孩子,打理家庭,在丈夫疲憊時給予支持。這些付出當然值得珍惜,只是說得久了,好像人們便漸漸忘記,她們在走進婚姻之前,也曾有自己的工作、理想和想要抵達的地方。

我並不覺得,為家庭放下事業是一件可惜的事。每個人都有權選擇自己想過的生活,工作如此,婚姻也是如此。羅莉、梅琳達和麥肯齊,當然都是某個人的妻子,也曾經是某個家庭裏的母親。但在這些身分之前,她們首先是自己。她們可以是電機工程師、科技公司的管理者,也可以是寫出小說的文學才女。她們或許曾經為愛情和家庭改變人生的方向,但這不代表她們原本的光芒就此消失。

比起被首富拋棄的妻子,我更願意記住她們曾經獨自走過的路。畢竟,成為誰的妻子,都不應該成為一個女人一生的全部履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