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現今年諾貝爾文學獎揭曉後,安妮.卡森(Anne Carson)的的衣櫥也意外成了話題。

這位七十六歲的加拿大詩人、古典學者,向來不是容易被歸類的作家。她研究古希臘文學,寫詩、散文、小說,也不太在意文學體裁之間的界線。她在文學之外,同樣有一套鮮明的個人語言:西裝、白襯衫、馬甲、領帶、直筒長褲,配上銀白的頭髮,再偶爾添一抹紅色。

安妮的衣櫥很有意思。灰色人字紋三件套,可以配黑白條紋襪和鮮紅色系帶鞋;深色西裝,搭一條醒目的領帶;有時是一身俐落的黑白灰,有時又用玫紅色鏡框打破沉悶。她偏愛乾淨的線條和簡單的廓形,卻不會把自己穿得像一份嚴謹的學術簡歷。那種感覺有點復古,有點中性,還帶着一絲不肯太認真的俏皮。

這套風格並非近年才形成,反而有着少女時代的來歷。年輕時,安妮迷戀奧斯卡.王爾德,和朋友模仿他的穿着,背誦他的警句,連談話也要帶一點王爾德式的機鋒。多年後,她仍然保留着這份喜好,甚至把一套格紋長褲、深色外套和紅色領帶的裝扮,稱為自己的「奧斯卡.王爾德套裝」。別人的青春期可能在追逐流行歌手,她卻忙着模仿十九世紀的文學家。更難得的是,這份年少時的迷戀沒有隨着年齡增長而被她收進記憶裏,反而一直留在衣櫥中。她沒有急着長成一個符合想像的成熟學者,倒像是把少女時代喜歡的東西,一直穿到了七十六歲。

當然,安妮並不是每天都穿着三件套出門。她曾在墨西哥參加文學活動時穿上鮮紅色連衣裙,居家照片裏也有寬鬆的條紋襯衫、短褲和運動鞋。她可以穿得像一位準備出席學術研討會的教授,也可以只想舒舒服服地待在家裏。比起把衣櫥整理成一套嚴絲合縫的風格公式,她似乎更在意衣服穿在身上是否自在。

我尤其喜歡她對紅色的運用。紅色領帶、紅色鞋子、鮮亮的鏡框,像一個原本安靜的句子,忽然在結尾處添上一個令人意外的驚嘆號。她的穿搭很少給人用力過猛的感覺,卻也不沉悶。那一點跳脱的顏色,讓整個人顯得有趣起來。

這種趣味也延伸到她的日常生活。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時,她正在冰島的家中清理地板。面對接連不斷的祝賀電話,她更想去山裏散步、觀樹、聽風。她不熱衷於營造大作家的神秘形象,也不打算把每件事都說得意味深長。七十六歲的她,還會去看西班牙歌手Rosalía的演唱會,事後笑稱自己有了「Rosalía宿醉」。

一個研究古希臘悲劇的人,並沒有因此拒絕當代流行文化;一個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人,也不必時時刻刻表現得深沉莊重。我想,她的穿衣風格大概也是如此。西裝和領帶不必是甚麼嚴肅的身份宣言,紅色鞋子也不必承載特別的寓意。她只是喜歡這些東西,於是一直穿,一直玩,偶爾換個花樣,偶爾又穿回最熟悉的那一套。

現在的社交平台上,有很多關於穿搭的公式——鬆弛感、高智感、不費力時髦......看得多了,連買衣服也像在完成一項功課,總想找到一套最適合自己的風格,確定下來,就不能輕易偏離。但安妮讓我覺得,穿衣服也可以是一件不必太認真的事。可以有偏愛,可以有重複,可以把十幾歲時喜歡的東西帶到七十幾歲,也可以偶爾穿上一條與平日風格毫不相干的紅裙子。衣櫥不一定需要一套完整的理論,喜歡就是喜歡,今天想穿甚麼,就穿甚麼。人生已經有太多事情需要認真,穿衣服這件小事,還是留給自己一點樂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