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共峰會期間,亞洲週刊獨家專訪隨行的國民黨中評會主席蘇起,談及兩岸統一和交流、中國大陸的軍事及經濟崛起,以及台獨勢力的上升將妨礙兩岸和平,為台海帶來戰爭的風險。
二零二六年四月十一日,中國國民黨中央評議會主席團主席蘇起在北京接受了亞洲週刊的獨家專訪。蘇起在訪問中表示,他們這一代人最不希望有戰爭,但是台灣島內支持台獨的人越來越多,日漸佔據主流,未來台海局勢如何,殊難預料。
蘇起同時指出,國民黨主席鄭麗文此次訪問中國大陸,會在一定程度上緩和兩岸的局勢,雙方的會面等於把世界上最大的火藥桶安定了下來。
蘇起對中國大陸近些年的發展給予了高度評價,他認為大陸不管這些年經歷了多少彎路,但是始終明白自己需要什麼,所以國家一直在進步。他同時批評台灣這些年不停內鬥,政客們已經鬥到不知道為什麼當政。
戰爭與和平
與新中國同齡的蘇起,仍然記得那個戰亂年代的聚散離合。
你的生日和大陸建國是同一天,很巧?
這不是我的問題!我在媽媽肚子裏面懷著我到台灣的,我記得是一九四九年四月份坐船,從上海到台灣的。媽媽懷孕期間,剛好國軍遷徙逃難,我父親是裝甲兵,所以跟著軍隊過來的。
其實我父親的部隊本來是屬於東北的,調回東北去打仗,可是我爸爸負傷了,就留在浙江養病,這才認識我媽。結果他的部隊到東北全部被殲滅了,這真是人的命運。他只要去打仗,那就沒有我了。我這一輩子就希望不要戰爭,戰爭是人命不值錢,死一個人算什麼?一個子彈!
我在二零一三、一四、一五年期間,就極力主張兩岸要和,不要拖,不要鬥。
九二共識緣起
「九二共識」是蘇起對汪辜會談成果的總結與提煉,這精煉的提成,使得「九二共識」成為兩岸和平與戰爭的關鍵詞。
為什麼用「共識」來稱呼一九九二年國共兩黨的會談結果?
因為「共識」這個名詞是新名詞,當時沒有人知道什麼意思,「共識」是從英文翻過來,早年沒有「共識」這個詞。台灣當年戒嚴時期就是一個命令、一個動作,有什麼事情國民政府都不需要跟你商量的。可是民主化之後,大家就要商量,商量以後自然會得出一個結論。台灣在民主化的過程當中,就出現一個「共識」,從英文consensus翻譯過來的,我那時候是借用這個名詞來作為一個兩岸之間的關係形容,這樣的好像一個協議一樣,可是不能叫它協議,也不是叫條約。
協議、條約就有法律的意涵,所以找一個沒有法律意涵的、民間常用的一個通俗的詞,不管是「一邊一國」,還是「兩個中國」,還是什麼跟什麼,對雙方來說都不太容易接受。因為那時候兩邊有這種情緒上的反應,我講你偏不要。
那時候「九二共識」這一名詞還是為了民進黨設計的,因為國民黨、共產黨已經不需要九二共識,國民黨、共產黨辜汪會談已經都兩次了,來往很多不需要。所以這個「九二共識」,我弄一個新的名詞出來,兩岸可以用。民進黨跟他們可以,和共產黨可以,有個橋樑,結果民進黨不要了,變成共產黨要,所以就變成這也是歷史的一個轉折了。
東升西降
蘇起對兩岸這些年變化的感受就是中國大陸的力量越來越強,而台灣越來越弱,越來越沒有談判的資格。
兩岸強弱懸殊明顯
從「九二共識」那個時代到現在,兩岸關係走了三十多年了,這三十年有哪些重大的變化?
三十年最大的變化就是中國共產黨力量越來越強了,現在中國變成世界上跟美國幾乎平起平坐了一個國家了。另外一方面說最感慨的就是,台灣變得越來越不重要,所以台灣現在不管是國民黨還是民進黨執政,我覺得要認識大環境,現在力量對比完全不一樣了,很多人還沒認清到這一點,我非常驚訝,因為我住在台灣所以很感慨。
我寫了一本書,台灣這三十年,玩民主選舉的遊戲玩到走火入魔了,所有精英把一切精力投注在贏得下一場選舉,卻從未想過怎樣治國,沒想到勝選後如何造福百姓。所以這三十年來就看著大陸往上走,看著台灣往下沉,每次想到這一點我就悲從中來。
小兩岸受大兩岸制約
現在「小兩岸」中台灣力量越來越小,中國大陸越來越大,而「小兩岸」越來越受到「大兩岸」——美國與中國大陸的中關係——制約,所以「小兩岸」之間的趨勢非常清楚。現在國際大趨勢是「東升西降」,中國大陸力量越強,美國現在尤其是特朗普二度當總統後,美國力量越來越衰弱,雖然美國家大業大,但在短期內衝擊不斷:戰爭烽火連天,然後又跟盟友、好朋友都一一鬧翻、撕破臉,特朗普在跟全世界搞關稅戰、貿易戰,所以美國現在我覺得很明顯它是在往下走。北京很沉住氣,韜光養晦,靜靜的接收美國的朋友,消化美國在全世界造成的這種不安的情緒,把它轉成中國有利的資產。
純粹從個人遊歷的角度來看,覺得大陸這些年變化大不大?
中國大陸這些年變化很大,主要就是它力量的集中,軍事力量的崛起,雖然經濟有問題,但是經濟問題是相對於過去大陸的經濟狀況不好,但對比別的國家來說還算好。所以活在中國大陸的人,可能覺得生活很不愉快、很難熬,但你只要把眼光拉闊,把自己生活跟其他國家來比的話還是不錯,大陸整個實力正往上走是全球有目共睹的。
所以我的書裏面有寫,我覺得大陸制度最特殊的地方,我稱它為「國有,黨治,民享」。相對於其他國家來說,大陸國力也持續在往上走,信心越來越強。
台灣問題現在陷入兩難境地,最好不要打仗,但是台獨佔據台灣民意越來越大,時間越久,對兩岸統一越不利。
台灣六成人支持台獨
很多大陸人都想知道,究竟台灣民意裏,支持統一、不獨和台獨,三方民意支持率的分別是有多高?
我現在看民調,我的印象是這樣子,「支持立刻獨立」跟「先維持現狀將來再獨立」,這兩個我稱它們為一個是硬獨,一個軟獨,兩個加在一起已經佔台灣百分之六十了。
另外就是身份認同:是「中國人」還是「台灣人」,還是「我既是中國人,也是台灣人」,這三方的比例現在已經很清楚了,「我是台灣人only」——「只是台灣人」佔百分之六十,所以你一個是感性的認同,一個是理性的統獨,這兩個都是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的話,就是說台灣內部的走向跟大兩岸的走向相反了,力量對比往大陸傾斜,台灣的認知往另一個方向走,所以將來台海衝突很難避免。
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支持台獨的比例較高?
是因為民進黨的操弄嘛,還有國民黨的弱化,這兩個因素加在一起了。第三個因素就是時間因素。時間越久,拖得越久,所謂他鄉變故鄉,即使像我們父母這樣子從中國大陸過來,即使是所謂的「外省人」,時間久了,也會他鄉變故鄉。所以這三個因素加在一起,一個是國民黨,一個是民進黨,一個是時間因素。時間對統一是不利的。
民進黨的認知作戰
據說台灣也建立了一個防火牆網絡,台灣的老百姓看不到大陸信息。
對,國台辦有時候也會覺得挫折,明明推出那麼多惠台措施,偏偏很多台灣人都感受不到,主要原因是親民進黨的網媒體、甚或執政黨自己會把資訊扭曲。最近一個最好的例子就是伊朗撤僑。伊朗撤僑,大陸幫忙撤了兩百多個台灣人,民進黨政府的說法是「認知作戰」。相比之下,日本協助撤僑兩人,卻宣傳變成台日友誼,便可以知道島內資訊被扭曲到什麼程度。民進黨政府什麼事都不能做,結果只能夠在那邊講一些比較酸溜溜的話。台灣很多人沒有看清楚現在國際局勢怎麼樣。
兩岸到底以什麼方式才能實現統一?
這個問題大了。我的第一優先選擇是兩岸對話。所以我在二零一三、一四年就在鼓吹,我特別講,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剛上台,兩岸穩定下來的話,對他是有利的;同時台灣當時還有相當的實力,不能跟大陸掰掰手腕,但起碼會有還有一點談判籌碼;此外,當時國際樂見兩岸談判的,也是一大重要因素,當時美國是奧巴馬執政,所以我認為當時是最好的時機,可是台灣沒有人接受我的話。
那時,民進黨一貫地偏愛台獨,要非試一下,不試不甘心,國民黨人則認為台灣內部都搞不定,沒有辦法去談,所以國民黨多半的人,除了我之外,認為是拖一天算一天。我認為總有一天會拖到拖不下去,還是早點談,趁我們還有實力的時候。所以我在國民黨一直都是少數了,但我是一直都堅持兩岸談判的想法,可是拖到現在,很顯然,我認為是越來越拖不下去了,尤其到兩岸轉變之後走不下去。所以我覺得台獨真的是一條死路。
現在我覺得從北京的角度看,兩岸談判已經走不通了,所以試著第二條路——美中交易——我認為特朗普他有興趣,大陸也有興趣,雖然現在還沒有到成熟的時候,但是兩邊都沒有放棄,萬一這條路走不通的話,北京覺得特朗普也不行了,或者他自認做不到,就只有武統這條路了,這是就沒辦法的事情了。
高度評價習鄭會
蘇起對國民黨新任主席鄭麗文很欣賞,他認為鄭麗文有很大的勇氣,在可能被民進黨當局以各種手段對付的情況下訪陸,本身就是對兩岸和平的巨大貢獻。
二零零五年連戰和平之旅,是中國國民黨主席內戰以後第一次到大陸來訪問,當時鄭麗文也是在訪問的隊伍裏面,她那個時候肯定沒想到,過了很多年自己作為國民黨主席再次踏上這片土地。
當年連戰和平之旅,我是幕後工作者。現在我很樂見鄭麗文這次來,所以我是願意幫幫忙。我跟鄭麗文沒有淵源,我們也沒見過,可是我支持她的政策,我支持她的勇氣。我覺得台灣現在要這樣,敢真的出來講反對台獨,堅持九二共識需要勇氣的,這是逆風的,即使是國民黨裏面,還有很多人不願意這樣來講,她能夠這樣講我覺得挺不容易的。
你怎麼評價鄭麗文和習近平的會談結果?
我覺得蠻好的。他們兩個時機非常好,在全世界現在動動盪不安的時候,他們給最大的火藥庫把它安定下來,我就說是吃了一個定心丸,做得又非常體面。因為對於大陸來說,最好就是和平統一,所以鄭麗文來了,對大陸來說也是很好的一個事情,因為都已經有十來年沒有在任國民黨主席過來了。國民黨現在沒有權力,所以也不能夠談真正談什麼東西,但是先把局勢穩定下來,讓大家松一口氣,這本身就是一種大的貢獻,然後重新恢復聯繫。
兩岸其實需要多交流多溝通,互相訪問,現在斷了,很不方便。
台灣的氛圍就是,不要碰大陸的事情。我舉個例子給你聽,就是我出兩本書,一本書內容是認識美國,另外一本書就認識中國大陸,兩本書都找了大概二十個學者,二十個學者裏面三分之一是美國的學者來寫美國,另外中國那本書也是三分之一在中國大陸教書的寫一寫大陸,然後每個人寫個面向,政治政黨、社會團體,什麼司法財稅各個面向。這樣一本書你把它買來以後,對大陸就是全貌,對美國就是全貌就會比較了解。
好了,兩本書都寫完了,美國這本書我一下就找到出版社,大陸那本書卻沒有人敢出版,我現在就想,怎麼會連書都沒有人敢出版了,民進黨下面的社會氛圍就是這樣子。因為他把很多那些跟中國大陸來往的,包括民進黨自己的人,只要有人跟大陸來往太多,民進黨就會大做文章、給你穿小鞋。所以鄭麗文能夠站出來,我就蠻佩服的,包括像我這些跟著鄭麗文隨行訪問,多少冒一點個人風險,不曉得回台灣會怎麼樣,民進黨有很多司法手段、行政手段,用來對付跟大陸有交往的人,真的把大陸變成「敵國」。
中國大陸好多人也是很著急,認為再不統一,友軍在那邊都要被殘酷迫害,容易把民心可丟了。
對!兩邊真的越來越敵對了。所以鄭麗文這次來我覺得希望能緩和一下。回去要注意國際的反應,對於跟中國敵對的那幫勢力來說,他們肯定會要罵鄭麗文投降。當然,這樣的批評聲音會否出現,我們不能夠隨便猜測,
美國新門羅主義
特朗普是一個實用主義的態度來看世界的人,世界關係,他認為有利就會摻和,沒有利他都不管,可能美國不會太管台灣的事情了。
現在美國內部有這種想法的越來越多了,我注意到美國Foreign Affairs(《外交事務》雜誌)有兩篇學術文章,最新一期就提到美國應該不必重視台灣,同時要放棄泰國、放棄印度,而另外一篇文章說放棄菲律賓,放棄韓國,就是說他們在思維中,要這條線往後退的話,要丟掉哪幾個崗哨。這個思維跟以前的思維完全不一樣。
像你們這一代從大陸跟著祖上到了台灣,現在回望中國大陸,你們內心深處對大陸是什麼樣的情感?
這個問題問得很好!我基本上認為大陸起先前面的四十年,我覺得真的是糟透了,「亂、鬥、窮」,大概這三個字可以形容。但是改革開放之後,我就眼看著中國大陸轉變,中間這段過程我都親身經歷過。我記得大陸剛開始轉變的時候,我是一九八九年來第一次來大陸,台灣很少人像我那麼早就來了。我親眼看到大陸內部的狀況,當時真是糟透了。
大陸進步.台灣退步
我記得去外交部會客室,地毯都是臭的,到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玻璃是破的。這樣的一個國家,後來隨著時間慢慢崛起,我真是蠻佩服的。這個過程,可以看到北京政府的思想轉了多少彎。很多人說美國人會自我糾正錯誤,其實大陸制度也是一樣,自我糾正錯誤。所以我覺得大陸這段時間就很務實了,知道自己要什麼,最終目標是要國家富強,所以北京有計劃的一步一步來,中間當然鬥爭磨合,但是國家還是在進步,而不會原地踏步。台灣後來就變成自己跟自己內鬥,鬥到忘了為什麼要當政。台灣鬥到完全沒進步,大家回想起來就不曉得過去這十年二十年做了些什麼事情,沒有人想得出來。
前陣子,台灣有一個網上視頻很好笑,全都是親民進黨的名嘴在講話,節目主持人就問過去這多少年,民進黨有什麼政績,結果沒有人講出來。這就是台灣民主的悲哀。所以我現在負責任的講,我對台灣的民主一點都沒有驕傲感了——因為你沒有為人民服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