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古屋亞運因嚴重削減預算,要以簡約主義為念,市內住宿與經驗不足,導致選手住宿惡劣、交通調度混亂及誤放國歌等外交失誤,重創日本精細規劃與待客之道的形象。

二零二六年第二十屆愛知.名古屋亞洲運動會於開幕前後出現一連串營運問題,引發了國際體育界與各國媒體的廣泛關注和嘲罵。長久以來,國際社會高度評價日本承辦大型國際賽事普遍抱持著精細規劃與待客之道(おもてなし),即便二零二二年的東京奧運也有問題,但外界整體上仍然相信日本的行政體系和管理應變能力。然而,組委會於本次賽事無論是住宿安排、交通接駁、場地技術維護,還是外交儀節等多個環節均暴露瑕疵,使得「日本承辦,大可放心」的形象面臨極大考驗。不過,本次賽事的混亂並非單一現場工作人員的偶發失職,而是多重因素堆積而成。從申辦初期規劃缺陷,再到日本地方城市辦賽經驗不足、原則凌駕實際等缺失,結果釀成本次國際笑話。

如在選手住宿與基本生活保障方面,大會組織委員會以追求簡約不多花錢的精神為理由,大量削減預算,於是放棄興建集中式選手村,轉而採用將約一萬七千名選手與官員分散至既存飯店、大型郵輪「歌詩達塞雷娜號」以及位於名古屋港花園碼頭的木造組合式貨櫃宿舍之分散方案。然而,臨時宿舍的設施品質與空間設計欠妥,引發多國代表團強烈不滿。例如韓國男子籃球選手於社群平台發布浴室嚴重水漏、地板積水的影片並公開求助。還有,宿舍內單人床長度僅一點九五公尺,使得身高超過兩公尺的籃球運動員以及印度鉛球名將吐爾等長身選手無法在床上伸直雙腿。

更糟的是,賽前名古屋地區遭遇紀錄性豪雨,導致約四百名住在移動式宿舍的選手被迫緊急避難。此外,登記入住手續繁瑣加上天候不佳,使搭乘郵輪的代表團遭遇嚴重滯留,例如中國體操選手張博恒透露其抵達後光是辦理登記即耗費六小時,且從上午七時吃完早餐後直至晚上七時均無食物供應,最終因極度疲憊,決定自費預訂市區飯店「逃難」;泰國與印度選手亦被拍到因無法即時入住,只能以行李為枕,打地舖休息。

接著在交通調度與飲食後勤環節,組委會也缺乏現場應變能力,而且韓國代表團成為最大苦主。先是韓國與卡塔爾足球代表隊搭乘組委會安排的專用巴士前往比賽場地,但大巴司機竟將球員一路載往棒球場;而韓國男子籃球代表隊在決賽前夕,更因組委會派送的官方接駁巴士完全沒有出現,導致球員無法前往場地進行賽前練習。此外,在飲食供應方面,印度田徑隊與射擊隊抵達飯店後,發現大會未事前通知飯店業者準備早餐,致使選手於首日練習前無餐可食,射擊隊於深夜抵達中部國際機場後更面臨無接駁車亦無食物的困境,最終在閉館的機場苦等至凌晨四時始抵達宿舍。由於機場接駁巴士調度失靈與大眾運輸票券不足,中國、韓國及印度代表團在機場面臨五至十二小時不等的滯留,中國駐名古屋總領事館甚至需要緊急聯繫當地中國僑胞緊急租用私家車,前往機場接送羽毛球代表隊。

賽事場地維護與大會儀節亦出現重大操作失誤,韓國隊再次「禍從天降」。岡崎中央綜合公園棒球場於韓國棒球代表隊進行賽前公式練習時,夜間照明設備突然故障且僅能半數點燈,修復過程歷時數十分鐘;在前一天,組委會亦因未及時通知韓方相關的練習地點與時間,使韓國棒球協會被迫自費租用距離宿舍四十多分鐘車程的私人室內練習場。

誤奏朝鮮國歌掀風波

不僅如此,在大會儀節上,男子曲棍球韓國對陣孟加拉的賽事前演奏國歌環節中,現場播音系統竟誤播放朝鮮的國歌,引發韓方和觀眾譁然,如此極大外交風波迫使組織委員會立即公開致歉。在名古屋港舉辦的歡迎儀式上,大會安排演員扮演日本史知名人物——豐臣秀吉,但由於他曾在十六世紀發動侵略朝鮮半島的戰爭,大會的安排自然遭到韓國體育會嚴重抗議,儀式更因亞奧理事會會議延長以及溝通銜接出錯,流程足足延誤達一個半小時。

有趣的是,承辦如此大型賽事,主辦城市名古屋市政府態度冷漠,市區和街頭均缺乏大型宣傳文宣,部分市民毫不關心亞運即將開幕,甚至因先前天皇德仁一行視察賽事場地,引發警察道路管制造成日常交通不便,使市民產生負面評價。這些問題均顯示大會營運與在地社會呈現相當程度的脫節,完全缺乏溝通,似是根本不想承辦這次亞運會。

那麼,這一連串亂象背後的原因是什麼呢?首要因素在於日本經濟環境變遷,導致初期預算與實際開支產生劇烈撕裂。愛知縣與名古屋市於二零一六年競標成功時,預估賽事舉辦費用僅為八百五十億日圓(約五點四億美元)。然而如今全球經歷了新冠疫情、區域衝突、全球性物價暴漲、以及日圓大幅貶值等,使賽事舉辦費用一路飆升,若算入後續追加的亞洲帕拉運動會,總費用更高達約二千九百八十億日圓,增幅三倍有餘。面對遠高於原預算數倍的財政壓力,愛知縣和名古屋市不得不以「簡約辦會」為藉口,實施極端的成本削減,進而嚴重削弱了後勤服務與現場調度的韌性。

其次,申辦初期基準測量存在先天缺陷。愛知縣和名古屋市當初提出低預算方案,主要參照了二零一四年韓國仁川亞運數據,但該數據後被證實隱瞞了大量韓國中央政府的隱性財政補助,導致日本地方政府一開始便嚴重低估了辦賽成本。加上亞奧理事會陸續追加多項新賽事,使參賽選手與隊職員總人數暴增至約一萬七千人,規模甚至超越巴黎奧運,對組委會帶來更大的壓力。

於是,為削減逾一千億日圓的開支,組委會取消了原訂於名古屋競馬場舊址興建集中式選手村的計劃。然而,當一萬七千名需要嚴格安檢、專屬膳食與高頻接駁的賽事人員被分散至數十間飯店、郵輪與臨時貨櫃屋時,交通動線、訊息傳達與安保協調的複雜度大幅增加,後續的連鎖失誤避無可避。

其三,名古屋都市住宿基礎設施容量本身存在先天限制。雖然名古屋市是日本三大都市圈核心之一,但其觀光住宿容量長期偏低,市內的旅館與飯店客室數僅約三萬三千至三萬六千間,遠低於大阪市的九萬九千間及東京都的二十萬五千間。名古屋市政府雖早已將住宿功能嚴重不足視為都市政策課題,但在申辦後的十年間卻未能成功引進足夠民間投資擴充供給。結果,三年內僅增加約一千七百間客房,於是當一萬七千名賽事人員在短短十數日內湧入時,城市住宿系統隨即宣告崩潰,迫使大會臨時依賴大型郵輪與組合式貨櫃屋補足缺口。在這情況下,遭受各國代表和媒體指責是在所難免的。

第四,核心運籌機構營運經驗不足。過去日本舉辦大型國際綜合賽事,高度依賴大手廣告代理商電通提供綜合服務。然而,受東京奧運「圍標」醜聞影響,電通已於二零二三年三月退出本次亞運業務,改由在地廣告公司新東通信領銜之聯合體接手。新團隊缺乏大手代理商覆蓋整體物流與現場控管的綜合運籌經驗,在面對各國代表團龐大的動線與臨時需求時,出現了嚴重的現場應變與跨部門協調失誤。

最後一個原因是賽事定位與資源投入及國際期望出現錯位。日本社會的關注焦點主要集中於世錦賽或奧運,而亞運則常被視為奧運前哨站或年輕選手的「練習場」。這種態度與中國、印度及中東截然不同,這些國家均視亞運為展現國家威望、推動都市開發與進行體育外交的最高舞台,他們主辦亞運時均樂意投入巨額資金進行基礎設施建設。主導亞奧理事會的中東與中國等國傾向擴大賽事規模與項目,這與日本地方自治體以低成本、低負擔、溫和籌辦賽事的思維形成強烈對比,最終也自然導致雙方在服務期待與實際供給上產生劇烈摩擦。

如要檢視本次名古屋亞運的得失,首先必須指出日本長期建立的「完美營運」與「待客之道」信任在國際間必遭質疑。多國媒體對營運不備進行了大量負面報道,社群平台相關議題瀏覽量衝破千萬次,這種無形信用資產的損失難以用節省下來的費用衡量。其次,體育賽事的核心本是運動員,但多國選手於備戰期遭遇飲食供給延誤、住宿空間狹窄、長途等待滯留及賽前練習接駁取消等狀況,實質干擾了選手的休息與競賽狀態。加上國歌錯播、歷史敏感人物登場等失誤,展現了大會組委會缺乏國際政治敏感度,無端引發外交爭議,對區域友好交流產生了不必要的干擾。

在經濟效益方面,大會原先預估的經濟波及效果亦面臨實質削弱。愛知縣官方曾試算亞運將帶來約三兆六千八百三十一億日圓的全國經濟效果,但該試算的前提建立於吸引大量外來觀光與消費。然而,由於大會人員大量佔用客房,導致九月份名古屋市區飯店均價比前年同期翻倍,高昂房價與房源枯竭產生了明顯的「擠出效應」,抑制了一般商務與觀光旅客的入駐意願,進而削弱了預期之區域整體經濟效益。

最後,若要找出這次辦賽的正面影響,當屬為日本地方行政體制提供了一次極其深刻的反思機會。在通膨、人口結構變遷與地方財政吃緊的背景下,一個膨脹至一萬七千人規模的超大型國際綜合賽事,已無法單靠地方政府以低成本、縮減預算的行政模式獨立承辦。這為日本未來大型賽事治理提供了參考。申辦階段必須精準評估基礎預算,避免盲目高估自身能力。當評估取消核心基礎設施時,必須同步計算分散住宿帶來的巨大物流與風險成本;且賽事規模必須與承辦城市的基礎設施容量嚴格匹配,方能避免系統過載。

多重因素碰撞釀成笑話

整體而言,愛知.名古屋亞運所暴露的混亂並非單純的個案失誤,也沒有必要宣言日本「不行了」。財政壓力、都市容量極限、運籌經驗斷層以及國際賽事規模膨脹趨勢相互碰撞下,終於釀成這次國際笑話。對日本而言,有必要重新檢視大型國際活動籌辦模式,未來競辦賽事時,必須擺脫單純盲目的成本削減目標,轉向更加注重基礎設施適應性、專業物流調度與客觀風險評估的理性治理路線,方能在保障運動員權益的同時,實現公共財政與城市發展的永續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