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兆祺,筆名渾水,香港知名90後財經評論員、專欄作家和投資者、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碩士。著作有《暗黑金融學》、《富巴打,窮巴打》、《無語金融話十年》等。

伊朗爆發了自一九七九年伊斯蘭革命以來最為劇烈的全國性示威,這場從德黑蘭大巴扎商人發起的罷市與抗議如野火般,迅速蔓延至全國三十一個省份。我們從網上看到流傳的影片圖片,確實令人傷感。不過,與過往側重於意識形態或政治權利的抗爭不同,這一波示威的核心驅動力反而與經濟因素高度相關。今次示威的導火線直接指向了德黑蘭政權最脆弱的部分,那就是早已千瘡百孔、陷入系統性崩壞的金融體制。 將時間回帶到二零二五年十月下旬,一間叫「未來銀行」(Ayandeh Bank)的伊朗私人銀行宣布破產。這間擁有二百七十間分行、管理超過四千萬個帳戶的本地私人銀行巨頭倒下,對伊朗民眾的衝擊不亞於當年美國雷曼兄弟倒閉引發的社會震盪。 根據新聞資料,未來銀行的帳目逾九成資金被用作德黑蘭權貴階層的關聯貸款。例如,部分資金被投放到一間名為「伊朗購物中心」(Iran Mall)的德黑蘭大型購物中心。這類極度奢華卻毫無流動性的房地產泡沫,隨著二零二五年國際制裁加劇及隨之而來的外匯枯竭,為伊朗政府留下數十億美元呆帳,銀行亦無法從外部獲得外匯,最終導致無法應付日常兌付。 創始人阿里.安薩里(Ali Ansari)及其家族帝國是伊朗最富有、最具影響力的商人之一,他也是未來銀行的核心靈魂人物。銀行超過百分之九十的貸款被發放給了安薩里名下的子公司或其控制的開發項目;安薩里利用「左手借給右手」的方式,將公眾存款轉化為自己的資產。 根據二零二五年十月英國政府對安薩里實施的制裁報告,未來銀行是革命衛隊的重要金主。 安薩里被指控為革命衛隊提供財務和物質支持,銀行通過複雜的關聯交易,將資金輸送至與軍方相關的工程公司和海外採購網絡。由於革命衛隊受國際制裁限制,未來銀行等「私人銀行」成為其在國內獲取廉價本幣資金、進而轉化為地緣政治支出的重要渠道。 未來銀行的違規經營在伊朗金融界早已是「公開的秘密」,但其能在嚴重資不抵債的情況下維持多年,離不開政界的庇護。 銀行體系的連鎖反應,隨即引發了社會性的金融恐慌。儘管政府試圖將負債併入國有的國家銀行,但由於信心全面崩盤,民眾瘋狂從各大銀行提款,並迅速湧入黑市將里亞爾換成美元,甚至加密貨幣,以求逃生。這種擠兌潮直接導致里亞爾匯率在短短數月內斷崖式暴跌,跌穿一百四十五萬兌一美元的驚人水平。 對香港人而言,匯率貶值或許只是報表數字,但對伊朗中產階級來說,這意味著他們辛勤一輩子的積蓄在眨眼間淪為廢紙。 由於貨幣價值變動頻率以小時計算,大巴扎的進口商因無法定價而被迫關門罷市,從商圈開始,慢慢演變成由普羅大眾主導的大規模示威。 政府財政策略錯亂 德黑蘭當局初期應對這場民生災難時,展現了極度扭曲的財政優先順序。在二零二五年底公布的預算案中,政府竟在食品通脹飆升逾七成、藥品短缺的艱難時刻,大幅削減燃料與民生物資補貼,並將社會保安及軍事開支逆市上調近一倍半。這種重軍事、輕民生的資源分配,遇上因極端乾旱引發的能源及農業崩潰,讓民眾意識到,政府寧願將珍貴的資源投入地緣博弈,也不願拯救瀕臨餓死的底層百姓。 對德黑蘭當局而言,目前的威脅也許並非像以往一樣來自對神權保守政治的不滿,更大的危機是來自內部金融體系、財政分配的全面潰敗。 未來銀行的倒閉只是第一塊骨牌,若政府繼續忽視經濟危機,惡性通脹只會把伊朗推向更深不可測的深淵。伊朗中央銀行已公開警告,目前仍有約五到八家銀行(如Sepah Bank、Day Bank等)處於極度財務困難中。如果政府繼續通過印鈔來救助這些銀行,將會進一步推高目前的惡性通貨膨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