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政壇各個派系的立場原本南轅北轍、水火不容,卻罕見在推翻內塔尼亞胡內閣上達成一致共識,以六十二票贊成與零票反對提前舉行大選,內塔尼亞胡瞬間成為看守內閣總理。
以色列議會大廳七月十七日的凌晨,電子顯示屏亮起「六十二票贊成、零票反對、零票棄權」的結果,第二十五屆議會正式解散,並將在十月底提前開啟大選,內塔尼亞胡正式從權力巔峰跌落,成為看守總理。這一戲劇性轉折,標誌著極右翼、中間派、左翼乃至阿拉伯政黨在「終結內塔尼亞胡時代」的共同目標上實現了罕見的政治大和解,利庫德集團被徹底孤立。
自哈馬斯二零二三年十月發動「阿克薩洪水」行動重創以色列後,內塔尼亞胡非但沒有引咎辭職,反而借「戰時不能換帥」之名牢牢把握權力,將危機拖成持久戰,首次在以色列建國史上走滿四年任期,堪稱以色列政壇「奇蹟」,卻也埋下了被集體拋棄的種子。他在針對伊朗乃至哈馬斯等「抵抗之弧」勢力的戰術斬首行動和個人集權上可謂極致成功,但在窮兵黷武導致的加沙種族滅絕、外交全面孤立以及安全保障與民心喪失上,卻遭遇了執政以來最慘重的失敗。民調顯示,內塔尼亞胡的支持率從剛上任時的百分之五十以上高點,一路下滑至如今的二十九左右。無限膨脹的個人權力最終反噬自身,將他推向了下台的邊緣,以色列或許迎來喘息與修正的機會。
隨著議會正式解散,內塔尼亞胡強勢政府轉為過渡期看守小政府,施政空間受到嚴格法律限制,只可負責日常行政,也不可策動大規模軍事行動。與此同時,他面臨的三起貪腐訴訟仍在庭審拉鋸中,並未因看守期加速。針對是否特赦的議題,以色列總統赫爾佐格表示將在法庭最終宣判後依法審慎考量,而內塔尼亞胡則強硬否認「以退出政壇換免訴」的說法,堅稱一切將交由十月二十七日大選由選民裁決。他接下來的看守期,席位談判、加沙後續安排、九月聯大行程以及法庭審理,將是各方關注的焦點。
就此次政壇轉向而言,軍方建制派、前總參謀長加迪.艾森科特等原本可能保持中立的力量徹底倒戈——艾森科特曾任以色列國防軍總參謀長,在加沙衝突中痛失親人,其軍方背景與個人悲劇賦予他強大的道德公信力,成為安全議題上的天然權威;中間派領袖亞伊爾.拉皮德與溫和右翼前總理納夫塔利.貝內特組成「在一起」聯盟,拉皮德以世俗中間派形象吸引不滿「家族政治」的選民,貝內特則帶來溫和右翼支持;極左翼和阿拉伯政黨也暫時放下意識形態分歧,共同構成六十二席反內框架(共一百二十席)。原本水火不容的各方,在國家韌性被一人消耗殆盡的共識下達成罕見的大和解倒閣。
現年六十六歲的前總參謀長艾森科特為何是最熱總理接班人?在這場衝突中,他二十五歲的小兒子加爾(加沙作戰特種部隊軍官)及兩名侄子在加沙相繼陣亡,他在兒子葬禮上痛哭的畫面與普通民眾承受的悲傷產生強烈共鳴,使其在安全問題上擁有內塔尼亞胡無法企及的道德公信力。沉重的家庭犧牲賦予他極高威望,加之深刻的軍方資歷,以及內斂親民的風格,毫無醜聞的底色,與內塔尼亞胡的張狂截然不同,他領導的「正直」黨民調收穫了百分之五十一的高點,是政壇最大黑馬。他的政綱也極其務實,主張人質生命高於政治,痛斥內塔尼亞胡徹底消滅哈馬斯是幻想;同時他堅決反對宗教特權,強推「國民兵役平等」以修復社會契約。
內塔尼亞胡的集權之路
從二零二三年十月加沙衝突爆發至今,內塔尼亞胡的執政軌跡充滿個人權謀色彩。他推動全面轉入「戰時體制」,更啟動了以色列數十年來最大規模的預備役動員——初期一次性徵召約三十六萬預備役人員,後續又追加六萬多人,把國家經濟全面推向戰時軌道;同時為保住執政聯盟,在兵源緊張的情況下,試圖立法討好猶太教正統派,永久豁免他們的兵役,並給予巨額補貼。
戰術成果速效,但也付出了沉重的戰略和道義代價,以色列世俗中產階級對此強烈不滿,軍方建制派和普通民眾的憤怒日益積累。前線承擔了巨大傷亡與經濟損失,以色列方面在整個衝突中死亡超過二千人(含十月七日襲擊中的約一千二百人及後續作戰傷亡),大量家庭破碎;經濟上兩年多來直接損失已超過一千一百二十億美元(包括國防開支、財產補償和民生影響),民眾長期生活在導彈威脅和反覆動員的拖累中。本地企業倒閉,外資投資遲緩,年輕人失業率上升,學校頻繁停課,軍隊士氣低落,社會心理創傷普遍。整個社會陷入深刻分裂與疲憊,人質危機久拖未決,內塔尼亞胡多次破壞停火協議導致大量人質喪生,引發數十萬人規模的抗議浪潮,特拉維夫廣場擠滿憤怒民眾,高呼「帶他們回家」。
國際上,內塔尼亞胡內閣推動的加沙「無差別」軍事行動和多線樹敵策略進一步放大了國內矛盾。在加沙實施猛烈軍事打擊與全面圍困,系統性摧毀基礎設施,導致大量婦女兒童傷亡——聯合國婦女署數據顯示,超過三萬八千名巴勒斯坦婦女和女孩喪生,平均每天至少四十七人。以色列自身也承受數千傷亡和長期導彈威脅。這些行動引發嚴重人道主義災難,讓以色列徹底失去國際道德高地:南非在國際法院提起「種族滅絕」訴訟,國際刑事法院向內塔尼亞胡本人發出逮捕令。
以在國際舞台日趨孤立
以色列在國際舞台上空前孤立,傳統盟友美國亦逐步拉開距離,雙邊關係跌至低點。值得一提的是,美國五角大樓近期將以色列間諜活動的威脅級別提升至最高「關鍵」水平,指責以色列加強對美方高級官員的監聽,暴露了美以關係的深層裂痕。
內塔尼亞胡在內政上強推司法改革、企圖罷免總檢察長以擺脫自身涉嫌價值高達五億美元的貪腐指控,因觸碰司法底線而引發反對派聯合;在對外安全議題上他頻繁空襲周邊多國、戰術上成功「斬首」哈馬斯的辛瓦爾等多名敵對高層以取悅極右翼,但因未兌現消滅哈馬斯的承諾且缺乏戰後規劃,仍深陷消耗戰泥潭。
九月聯合國大會將在紐約召開,內塔尼亞胡仍將出席,這成為其政治生涯又一高風險節點。儘管國際刑事法院逮捕令懸頂,美國總統特朗普明確表態「內塔尼亞胡在美國期間不會以任何形式被逮捕」,強調對抗伊朗的角色,但紐約市長馬姆達尼討論可能性,突顯內塔尼亞胡國際孤立。即使成行,也將在全球聚光燈下面對持續質疑,進一步放大了其個人與國家形象的窘態。
內塔尼亞胡因失去民望很大可能在十月底正式下台,以色列將誕生新總理。這恰逢十一月中旬中國深圳舉辦APEC峰會,時間節點微妙。以色列政局巨變為中東迎來調整窗口,中國作為東道主推動促和斡旋,或與美國轉向良性互動。新領導層的務實外交將為大國博弈增添新變量,推動戰場轉向和平對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