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歲的聶耳1935年於日本鵠沼海岸遇溺離世,藤澤市民自發立碑紀念。在冷戰中日斷交背景下,當地每年演奏聶耳創作的《義勇軍進行曲》,這場跨越七十餘年的民間紀念成為中日和平之聲。

每年七月十七日的盛夏,日本神奈川縣藤澤市的鵠沼海岸邊,總會準時響起一陣肅穆而嘹亮的管樂聲。面向波濤洶湧的太平洋,身穿整齊制服的藤澤市消防音樂隊排開陣形,演奏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義勇軍進行曲》。烈日與海風中,日本的地方文官、年邁的當地市民、專程趕來的中國外交官以及華僑代表並肩而立,向著海灘旁一座形似漢字「耳」字的石碑默哀。這首誕生於中國抗日救亡烽火中的戰歌,在一個曾經給中國帶來深重災難的國家,被地方政府與普通民眾聯手傳唱了七十餘載。

這座石碑所紀念的,是中國現代革命音樂的先驅聶耳。一九三五年七月,年僅二十三歲的聶耳為了躲避國民黨政府對左翼運動的鎮壓,計劃取道日本前往蘇聯深造。抵達東京後不久,他來到鵠沼海岸度假游泳,卻在海浪中溺水身亡。當時的聶耳剛剛完成《義勇軍進行曲》的初稿,甚至沒能親眼看到這首歌曲在中國大地上激發出的抗戰力量。這首曲子最初為電影《風雲兒女》的主題曲,一九三五年二月,田漢為該電影創作的主題歌歌詞從監獄傳出,聶耳聽說後主動要求譜曲。一九四九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義勇軍進行曲》被選為代國歌。二零零四年,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立法正式將《義勇軍進行曲》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聶耳的海難意外,讓藤澤市這片原本平靜的度假勝地,無意中成為了中國現代國家認同符號的一個海外據點。

二戰結束後,軍國主義的幻滅讓日本進步知識分子與左翼力量陷入反思:在他們看來,日本盲目模仿西方的近代化是一場喪失主體性的精神奴役,最終導向侵略狂熱;而中國在面臨沉淪與欺壓時所迸發出的反抗,恰恰呈現出一種在痛苦中淬煉出的民族主體性。這種對照,成為戰後日本左翼重構自身歷史記憶的一面鏡子,聶耳的悲劇命運恰逢其時地撞擊了這股尋求精神重建的市民良知。戰後日本社會內部的思想激盪,間接促成藤澤市民間社會對一位生前未與當地有過深厚交集的中國音樂家保持長達半個多世紀的祭奠。

一九五四年,中日兩國政府因冷戰而處於斷交甚至敵對狀態時,第一代聶耳紀念碑便由民間自發集資,在鵠沼海岸建立起來,並邀請中國紅十字會代表李德全出席揭幕。碑文由日本劇作家秋田雨雀撰寫,其中一句「側耳聆聽,至今還能聽到聶耳解放亞洲的聲音」,在當時的進步知識分子眼中,聶耳與他的音樂被視為亞洲被壓迫民族覺醒的圖騰。而對更多參與集資的普通市民而言,支持立碑的動機更樸素——日本傳統中對逝者的敬畏、對年輕天才橫死的悲憫,以及對兩國重修舊好的期盼。

地方與中央路線的分歧

民間文人的呼籲和情感共鳴,若沒有體制性的力量承接,往往會隨時間淡化。藤澤市的紀念活動之所以走向制度化,關鍵在於它扎根於戰後日本「五五體制」下地方革新自治體的政治實踐。

自一九五五年起,日本國家政權長期由親美保守的自民黨執政,外交全面倒向冷戰對抗;但在基層,由社會黨和共產黨扶持的進步力量在多個城市奪取地方政權,形成與中央保守派對壘的「革新自治體」。藤澤市正是其中的典型,推動聶耳紀念活動走向體制化的核心人物,是曾長期擔任藤澤市長的葉山峻。

葉山峻的父親葉山又三郎是戰前日本共產黨的地下活動家、藤澤市議員,曾因反戰立場遭軍國主義政府迫害;母親葉山冬子同樣是市議員兼作詞家。

一九五八年,第一代聶耳紀念碑不幸被狩野川颱風掀起的高浪沖毀,藤澤市民隨即成立聶耳紀念碑保存會,著手籌款重修。一九六五年九月,新的「耳」字形紀念碑落成揭幕。一九七二年,葉山峻在社會黨與共產黨的聯合推薦下當選藤澤市長,正式將紀念聶耳的活動納入行政序列:擴建紀念廣場、將聶耳故事編入鄉土教材、派遣市消防音樂隊在每年忌日演奏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

在「五五體制」的政治語境下,這是地方進步政權利用體制內資源、開展「自治體外交」以抗衡中央保守派路線的一場政治拉鋸。葉山峻後來也成為全國革新市長會會長,是神奈川革新系首長的代表人物之一。

然而,藤澤市並非一個與世隔絕的和平烏托邦。圍繞這座石碑的分歧,始終是日本戰後社會多元意識形態撕扯的一個縮影。

為了防範海風侵蝕以及潛在的惡意潑漆破壞,紀念石碑平日常被一層透明的塑料保護膜包裹著,只有在每年碑前祭時才會褪去防護。這座象徵「反抗」與「革命」的紀念碑,長年處於部分保守派輿論的審視之中——碑文措辭是否「過度政治化」、地方公務員編制的樂團演奏異國國歌是否合適,在藤澤市議會與社區內部曾數次引發質疑;日本右翼團體對地方政府向一個共產黨國家的抗日音樂家致敬,也向來抗議不斷。

儘管地方層面的角力現實而瑣碎,這場發生在鵠沼海岸的體制內堅持,仍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引起了中國政府高層的注意。在兩國關係最冰封的時期,周恩來制定了以民促官、民間先行的對日方針,而深諳日本事務、作為中國對日工作主要負責人的廖承志,則是這一戰略的具體執行者。

一九六三年前後,當葉山峻等日本友人通過廖承志東京辦事處,傳達了重修紀念碑並希望得到中國文化界題字的請求後,廖承志找到了在日本文化界享有崇高威望的郭沫若。得知藤澤市民在斷交高壓下依然自發守護聶耳記憶後,郭沫若揮毫寫下「聶耳終焉之地」六個大字。一九六五年九月,這塊題字連同新落成的紀念碑揭幕,辦事處首席代表孫平化親臨現場。當天的除幕式有超千名藤澤市民、友好團體及中國代表出席,場面極為隆重。

政治色彩淡去之後

支撐這一紀念活動歷經七十餘年而不衰的,除了高層的外交互動,更有深入日本基層社區的組織韌性。藤澤市的聶耳紀念碑保存會由當地工商界人士、退休教師、文化人士以及普通家庭主婦共同組成,是一個超越黨派的地方性團體。隨著時間推移,活動的意識形態色彩在基層日常中逐漸淡化,轉化為地方好客之道與守護本土文化遺產的公民責任。每逢石碑周邊雜草叢生,保存會成員與當地志工依然會在忌日前夕提著水桶、帶著抹布自發前往清理。正是這群攜帶工具默無聲息清理的基層市民,用身體力行的方式為石碑築起了保護盾,確保了紀念活動從未中斷。

近代中日關係從不只有「侵略者與被侵略者」這一組簡單對立。日本在明治維新後固然是亞洲現代化的先驅、中國志士的啟蒙課堂;但當中國陷入深重災難並展開反抗時,來自中國的革命文藝,也反過來成為日本進步知識界對抗自身歷史陰影、尋求精神救贖的一劑解藥。這種雙向的思想共振,讓中國最堅決的抗日先驅與日本民間社會最具反思能力的一群人,結成了一段真摯的情感紐帶。

國家的對抗和爭端,終究沒有完全掩蓋市民社會的理性和良知。藤澤市對聶耳的紀念,已從最初特定政治思潮推動下的產物,深化為日本基層民眾在直面歷史爭議後主動選擇的一種道德擔當——他們在聶耳身上看到的,是一個年輕生命因戰亂流落異鄉的悲劇,也是一位藝術天才在時代大潮中留下的迴響。

二零一一年,正值昆明與藤澤「友好城市締結三十週年」,昆明市官方代表團訪問藤澤並寄贈詩碑:「一曲報國驚四海,兩地架橋惠萬民」,既感謝藤澤市數十年如一日舉行聶耳紀念活動的堅持,也是對中日兩國通過共同的文化紐帶、歷史追思共同守護和平的期盼。當新一輪的地緣政治張力再度籠罩東亞,兩國民間情感在網絡民族主義中顯得脆弱之時,鵠沼海岸年復一年響起的國歌聲,或許正提醒人們:政治的風向會變,外交辭令會變,但紮根於基層土壤、經過爭議與反思淬鍊出的民間善意,往往比任何一紙聲明都走得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