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烏互擊黑海糧港,糧食、能源與航運震波沿黑海、紅海與霍爾木茲海峽匯流,形成全球性的糧食供應鏈斷糧危機,按歷史經驗看,中東與北非首當其衝,麵包價格可能再次成為敏感話題。
八月十二日,烏克蘭以無人機與導彈突襲俄國黑海軍港新羅西斯克,兩座大型糧食碼頭當日停運,第三座翌日亦暫停作業;俄軍隨即打擊烏克蘭多瑙河糧港伊茲梅爾,破壞設施與供電。港口原是戰爭後方,如今卻成為前線。俄烏互擊的不只是對方的出口收入,也把全球糧食供應鏈拉進消耗戰。
俄烏都是全球糧倉,現在卻同時堵住彼此的出口。烏克蘭超過九成糧食出口依靠海港,八月上半月出口量按年暴跌百分之七十六;基輔已把二零二六至二七年度糧食出口預測下調最多百分之十二,港口若持續受阻,更可能形成一千一百萬噸的倉儲缺口。俄羅斯亦不能獨善其身,莫斯科農業分析機構SovEcon估計八月小麥出口只有三百萬至三百四十萬噸,低於去年同期的四百五十萬噸及五年平均的五百萬噸,或創二零一六至一七年度以來同期最低。
價格已先於糧荒發出警報,聯合國糧農組織七月穀物價格指數按月上升百分之三點四,小麥價格升百分之五點八,按年升近一成;新羅西斯克遇襲後,芝加哥小麥期貨一度再升百分之三。替代效應亦已抵達亞洲:印度八月葵花油進口料降至十八萬噸,創二月以來最低;大豆油進口則料升至六十二萬噸新高。
黑海危機也正與紅海、霍爾木茲海峽連成「三海危機」——三個環繞中東地區的生命線都有被切斷之危。八月十三日,航運分析平台Kpler僅錄得九艘船通過霍峽,低於八月日均約十二艘,更遠低於二月底戰事爆發前每日超過一百三十艘。
北非對俄烏糧食的依賴尤其深刻,當地氣候乾旱,人口與城市化速度又快,國產穀物難以追上消費。美國農業部最新預計,北非在二零二六至二七年度的小麥產量雖可增至約二千三百一十萬噸,消費量卻接近四千九百一十三萬噸,仍須進口約二千九百三十萬噸。換言之,即使今年下雨量增加、摩洛哥及阿爾及利亞等地收成回升,北非仍要依靠海外糧食填補超過一半需求。
埃及料進口約一千三百萬噸小麥,阿爾及利亞約八百五十萬噸,摩洛哥約三百七十萬噸,突尼西亞亦約一百八十五萬噸。北非今年進口量可能較上年度下降,結構性依賴卻沒有消失。只要當地人口增加、耕地與水源受限,國際糧價、運費與匯率就會繼續左右居民餐桌。
埃及的數字最能說明俄烏糧道的重要。二零二五年七月至二零二六年一月,埃及進口八百八十萬噸小麥,其中俄國供應五百二十八萬噸,烏克蘭供應二百一十六萬噸,兩國合計超過八成。
小麥麵包、粗麥粉、意大利粉與古斯米是主食,多國政府長期以補貼壓低麵包或麵粉價格。埃及以龐大補貼制度維持基本民生;阿爾及利亞尚可利用能源收入吸收部分成本,財政空間較窄的突尼西亞則更易受到國際價格與匯率夾擊;摩洛哥今年收成雖改善,農業仍受旱災週期左右。黑海每增加一分風險,北非政府便要在擴大補貼、增加赤字與容許加價之間作出艱難選擇。
北非不少人口以廉價麵包為主食,食品支出又佔低收入家庭開支的重要部分。國際小麥價格一旦急升,政府若維持補貼,財政赤字便會擴大;若削減補貼或容許麵包加價,民怨則可能迅速累積。俄烏港口遭襲看似遠在黑海,政治震波卻可能首先抵達開羅、突尼斯、阿爾及爾和卡薩布蘭卡。
黎巴嫩面對戰爭風險
中東同樣處於這條衝擊鏈最脆弱的一端。黎巴嫩在戰火與經濟崩壞下,約一百二十四萬人正面臨危機級或以上的急性糧食不安全;也門更有過半人口陷入急性糧食不安全,約六百萬人處於瀕近饑荒的「緊急」級別。聯合國同時警告,也門正面對二零二二年停火以來最高的大規模戰爭風險。
糧價、財政與戰火形成惡性循環:政府越無力補貼,民眾越難承受加價;社會越不穩,糧援與商業運輸又越難進入。二零一零年俄國旱災與出口禁令推高國際糧價,其後被視為「阿拉伯之春」的助燃劑之一。糧價當然不是革命的單一原因,卻能把失業、貧窮與管治失效濃縮成無法果腹的憤怒。
今天的情勢更複雜:黑海供應受阻、中東能源戰升級、脆弱國家財政枯竭,三股壓力同時抵達餐桌。烏克蘭已透過第三方提出互停攻擊黑海民用目標,土耳其亦倡議海上停火;俄國則稱未收到正式建議,拒絕以局部安排重啟昔日黑海穀物協議,這場糧食戰爭恐怕會波及整個北非與中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