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後期的大角咀,是滿載市井煙火的舊香港。我家住在旺角與深水埗交界的基隆街八十八號,居所緊鄰界限街,街頭唐樓毗連、橫巷縱橫,滿是老九龍的溫柔與滄桑。從家裏出門,拖著隨意的拖鞋,閒步穿行幾條街,不消五分鐘,便能抵達荔枝角道與塘尾道的好世界戲院。

這間扎根大角咀三十餘年的街坊戲院,沒有彌敦道頭輪戲院的奢華氣派,卻承載了我少年時最熾熱、最深刻的光影記憶,成為我通往日本文學與異域世界的第一道門徑。

好世界戲院是當年基層街坊的娛樂棲息地,沒有冷氣設備,數十架吊扇在高處緩緩轉動,呼呼風聲混著觀眾的低語、零食的脆響,構成獨特的觀影背景音。戲院票價親民,票價記憶中是七毛五,專播二輪、三輪影片,不同於商業大院的精緻包裝,這裏樸實、熱鬧、充滿人間氣息,是無數普通少年閒暇時的避世角落。

那段歲月,戲院輪番上映大量日本B級電影,而小林旭的浪子系列影片(日活製作,導演大多是齋藤武市,舛田利雄)。小林旭是銀幕上永不言休的主角。

那時的我血氣方剛,癡迷小林旭的浪子形象。銀幕之中,他永是一身簡約黑衣,眼神桀驁孤冷,一身傲骨,孑然一身闖蕩喧囂亂世。影片裏沒有圓滿的劇情、溫暖的歸處,只有底層陋巷的狹窄陰暗、城市蜿蜒街巷的縱橫交錯,以及永不妥協的熱血與孤勇。

我無數次看他孤身對抗成群黑社會的圍毆,在狹窄巷弄裏輾轉廝鬥,動作利落、氣勢凜然;看他騎車穿梭在都市街路,疾風掠過眉眼,將世俗紛擾拋諸身後,瀟灑又孤獨。

最動人心弦的,是影片裏浪漫又克制的愛情線。漂泊無依的浪子,總會偶遇溫柔澄澈、性格明媚的女子。他們的相遇從不轟轟烈烈,相處若即若離、曖昧綿長,沒有膚淺的歡愉,只有靈魂的惺惺相惜。亂世的暴力與孤獨襯托著情愫的珍貴,遊子的漂泊宿命對照著短暫的溫柔,這種浪漫化的暴力與愛情,深深擊中了年少的我。那種孤高、灑脫、忠於自我、不向世俗低頭的浪子氣質,成為我少年時嚮往的人生模樣。

在好世界戲院反覆觀看小林旭的浪子故事,心境也悄然發生蛻變。單純的觀影癡迷,慢慢轉化為對日本文化的無限好奇與嚮往。為了讀懂影片裏未經翻譯的台詞、體會劇情深處的孤獨與浪漫,自學日文,積累詞句、揣摩語感,心裏藏著一個遙遠的夢想:未來遠赴日本留學,親身走進這些光影故事的發生之地,感受這片土地的溫度與氣息。

光影的啟蒙,進一步推動我走進文字的世界。從癡迷日本B級電影開始,我找來大量日本文學翻譯作品,在課餘時光埋頭閱讀、沉浸其中。在窩打老道的冠華園公立圖書館,在奶路臣街的舊書店,我涉獵不少日本小說,讀松本清張的社會派推理、川端康成的清冷空靈,體會物哀之美裏的孤寂;讀三島由紀夫的熾熱與割裂,感受極致美學與生命張力;讀谷崎潤一郎的陰翳美學,解讀極致細膩的人性描摹;讀安部公房的荒誕與深邃,窺探現代都市人的孤獨與困境。

小林旭生於一九三八年,他在一九六二年和日本的國民歌后美空雲雀結婚,轟動一時,被譽為世紀婚禮,但不到兩年。兩人就離婚。如今小林旭還健在,快八十八歲,偶爾有點認知症問題,但仍然不忘舞台。2026年正在進行「AKIRA88」全國88場巡迴公演,紀念演藝70週年。

一九八九年美空雲雀逝世,享年五十歲。這位前妻辭世當晚,小林旭心痛不已,寫下《愛した女が死んだ夜》(心愛女子離世之夜)一曲,紀念這段短暫卻深刻的感情。

我的日本文學啟蒙、審美塑造、對異域文化的認知,從來不是來自教室課本,而是來自這間樸實無華的街坊戲院,來自六十年代銀幕上那些快意恩仇、孤獨灑脫的浪子電影,意外為我打開了日本文學的殿堂大門,讓我在市井喧囂之外,看見了更細膩、更深刻、更多元的精神世界。

一九七二年好世界戲院正式結業拆卸,舊址改建高樓,昔日的霓虹招牌、吊扇風聲、螢幕光影徹底消散在歲月裏。小林旭的浪子電影,也早已退出銀幕,成為時代絕響。但那段拖鞋走巷、奔赴戲院的少年時光,那段因光影癡迷、奔赴文學的熾熱歲月,從未褪色。

我仍然記得,好世界戲院門前喧鬧的小販叫賣的聲音,空氣瀰漫烤魷魚的香味,也有那些塞滿砂糖與花生的熱辣辣的夾餅,我拿著這些香港庶民美食,觀看銀幕上遠方孤高灑脫的浪子故事,一邊咬著那塊夾餅,一邊咀嚼熱血純真的少年心事,最終沉澱為人生最珍貴的印記。一場市井光影邂逅,一場跨越山海的文化啟蒙,成為我一生難忘的、獨屬六十年代香港的奇特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