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又有多名省部級幹部因涉嫌腐敗落馬,今年以來,全國已就各種黨紀國法問題立案達五十多萬起。這一方面說明反腐力度沒有減弱,但是反過來看,這也說明腐敗問題仍然廣泛存在,並沒有因為反腐力度繼續加大而有所收斂。另外一個維度來看,社會公眾對腐敗分子落馬表情冷漠,極少有高度關注的,大家一個普遍感受:抓他們與我有什麼關係,我身邊的問題怎麼一個都沒解決?
其實,這個問題由來已久。這個問題涉及到反腐的目標是什麼這個終極猜想。
反腐,究竟是剷除異己,還是要建設一個新型的政權模式,這個問題至今沒有清晰的答案。這也是大眾現在對反腐報以冷漠的基本原因。
中國共產黨依然需要回答窯洞對的問題。
一九四五年七月,毛澤東與民主人士黃炎培在延安楊家嶺窯洞有一次著名的會談,後來史學界稱之為窯洞對,與歷史上著名的隆中對相提並論。
黃炎培說:「我生六十餘年,耳聞的不說,所親眼見到的,真所謂『其興也浡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團體,一地方,乃至一國,不少單位都沒有能跳出這週期率的支配力。......總之沒有能跳出這週期率。中共諸君從過去到現在,我略略了解了的,就是希望找出一條新路,來跳出這個週期率的支配。」
毛澤東的回答是:「我們已經找到新路,我們能跳出這週期率。這條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讓人民來監督政府,政府才不敢鬆懈。只有人人起來負責,才不會人亡政息。」
新中國建立以後,中國共產黨也在防止腐敗方面作出了很多探索,尤其是在認為蘇聯已經變修、資產階級已經事實上重新在蘇聯執政、蘇聯已經成為社會帝國主義國家以後。文化大革命成為對社會主義國家治理體系永葆革命性的終極探索,大民主成為防止出現特權階層和腐敗問題普遍化的一個手段,幹部下放到五七幹校,知識分子下放到基層單位體驗生活,在各級機構普遍推行鞍鋼憲法——兩參一改三結合——幹部參加勞動,工人參加管理,老中青三結合。
文革的探索引發世界性的研究,雖然後世執政者對文革採取了全盤否定的態度,但是學界還是大多數用毀譽參半的態度來看文革的探索。一方面,學界有人認為,大民主切實遏制住了幹部腐敗的可能性,一方面,學界有人認為文革帶來了大規模的人權問題。
毛澤東甚至設計了踢開黨委鬧革命的模式,用於防止共產黨員幹部可能出現的大規模腐敗問題,親自設計了革命委員會這種政權組織模式,用以區別傳統的官僚化的社會主義模式。
然而,文革在劇烈的社會運動中度過了十年以後宣布失敗。進入改革開放時期以後,這個社會確實出現了很多新氣象。很多人懷念八十年代,就是因為那個時期的社會空氣相對自由,人們從沉重而繁複的社會運動中一下解脫出來,一種被政治壓抑了幾十年的勃勃生機突發出來,整個社會確實瀰漫著青春向上的感覺,人們熱切希望趕緊建設四個現代化,進入共產主義明天。
然而,這種虛幻的表象也只持續了十來年。腐敗問題被強力的政治運動壓制後,在一九八三年解散人民公社和整黨之後開始蔓延,引發了一系列社會運動。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大規模工人下崗更是導致了全面的腐敗。工廠的領導階層通過讓工人下崗,搶奪了原來的公有制資產,而把為社會主義貢獻了一輩子力量的工人階級掃地出門,讓原來的國家主人一夜之間成為被羞辱的對象,這造成了對社會主義倫理的極大質疑。改制在東北造成的問題特別嚴重,東北三省至今未恢復元氣。
歌手曲婉婷母親張明傑腐敗案就是東北改制中最為典型的。
全國各地也經歷了大規模的管理層收購模式改制,很多共產黨員工廠領導人搖身一變,成為資本家,原來他的工人兄弟姐妹成為他們的打工仔。這種公僕與主人身份地位的互換造成社會思想的極大動盪,其造成的社會傷害至今都無法撫平。
進入新時期以來,隨著經濟的高熱,腐敗問題向縱深發展,成為政治生活中難以割去的癌細胞。
目前的反腐運動之所以越反越腐,而且得不到廣大群眾的呼應,本質上這種反腐還限於執政者內部的利益調整,與大眾的切身利益牽連不明顯——誰當選老百姓感受變化都不明顯,那麼大家何必還要關注這種反腐?
這也是一個危險的信號,當一個大規模反腐運動得不到廣大群眾的支持時,那麼它的走向可能就會難以預測。
元代文學家張養浩在元曲中說: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中國共產黨如何才能擺脫這種歷史週期律,這不僅僅是文學家和底層大眾的疑問,更應該是執政者自我革命的天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