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不少人跟我一樣,對於短劇向來頗有一些嗤之以鼻,爽文、逆襲等等俗氣的套路已經是十餘年前網文小說「玩剩下的」,更何況這些套路多少過於「通俗」了;但不過短短數年,AI的加入似乎令我狠狠打臉。
倘若十年前有人跟我說,以嚴肅現實主義著稱的賈樟柯、拿了諾貝爾文學獎的莫言,還有以痞氣與冷眼看穿時代的王朔,有一天會公開承認自己「沉迷短劇」,我大概會以為這是一句先鋒派文學的荒誕玩笑。然而,這件看似荒謬的事就在我們眼前發生了。當這些習慣了深沉敘事、宏大構圖與文字錘鍊的文化巨擘,都不約而同地在螢幕前伸出手指,一集接一集地滑向下一段爽快或狗血的劇情時,我們必須承認:某種關於當代敘事與大眾情緒的底層邏輯,已經被徹底重構。
放下「清高」認真研究下來,我倒不覺得這是對文學或電影的「降維打擊」,反而視其為一種大眾注意力生態的必然迭代。短劇那種精準直擊多巴胺的神經刺激,固然是讓人上癮的表面誘因;但更深層的,是它極度扁平、敏捷且毫不拖泥帶水的敘事衝擊力。就在這股由微短劇捲起的滔天浪潮中,生成式人工智能(AI)悄然楔入,讓原本屬於資本與工業化團隊的影視製作,演變成了一場個人審美與科技對話的奇蹟。
最令人矚目的範例,莫過於創作者「晚晚」獨自製作的AI短劇《硯邊青梅》。
《硯邊青梅》的故事設定帶有典型的穿越與宿命感:現代博物館工作人員李幼薇,因觸摸顏真卿《祭侄文稿》的複製品,意外跨越時空回到盛唐,成為顏真卿姪子顏季明的青梅竹馬未婚妻。在傳統影視工業裏,要還原盛唐氣象、顏真卿書法中的悲壯氣韻,以及安史之亂前夕那種繁華與危機並存的史詩感,需要昂貴的道具、數以百計的群演和浩大的後期特效。但晚晚卻用了一種極具時代特徵的方式——「一個人手搓」。她花費兩個月磨練AI工具,隨後在二十天內一口氣產出了三十集短劇。
這部作品之所以能一呼百應,甚至被網友譽為具有「不一樣的AI臉」,關鍵在於它衝破了過往AI生成影片那種冰冷、僵硬、充滿恐怖谷效應的「PPT式拼接」。晚晚將東方美學的留白、情緒高潮時的深情拉扯,以及國族大義下的兒女情長,細緻地揉進了AI的鏡頭語言裏。當《祭侄文稿》背後的血淚歷史,透過AI鏡頭轉換為顏季明與李幼薇深情眼神的對視時,技術不再是冷冰冰的演算法,而變成了情感與文化的放大器。
從《硯邊青梅》的走紅,我們可以清晰地窺見當前AI短劇的發展現況與未來轉折點。
當下的AI短劇,正處於從「技術獵奇」向「審美與情感凝練」過渡的臨界點。早期的AI短劇多半停留在科幻怪誕或單純的畫質炫技,缺乏真正能扣人心弦的靈魂。但《硯邊青梅》證明了,當AI工具落入具備良好文化素養與審美感知力的創作者手中時,AI能夠極大地降低「影像化」的門檻,讓個體的精神世界與文化想像以極高效率轉化為具象的視覺語言。這是一種「個人影視工作室」時代的真正降臨。
而AI短劇未來的方向,也必然朝著兩個核心軸線延伸:一是「文化符號的輕量化復甦」,二是「情緒價值的深度共振」。
過往像《祭侄文稿》這樣的古典文化遺產,往往高懸於博物館與學術殿堂,與年輕一代的距離遙遠。AI短劇透過高密度的情感劇情,將原本沉重的歷史文脈拆解為易於吸收的情感體驗,讓傳統文化以一種極度親和、甚至帶有浪漫色彩的方式滲透進日常傳播中。這並非淺薄化,而是一種當代的文化譯介。
同時,AI短劇的未來絕非純粹依賴演算法生成劇本,而是「人性情感主導,AI負責具象」。無論科技如何發達,像賈樟柯、莫言或王朔這樣的敘事大師之所以會被短劇吸引,是因為他們嗅到了其中最原始、最熾熱的情節張力。AI短劇若想擺脫「快餐文化」的短命詛咒,就必須在保持短平快節奏的同時,植入如《硯邊青梅》般有血有肉的情感骨架與審美品味。
當文化巨擘們在短劇的螢幕前流連忘返,當獨立創作者能憑藉AI一人撫摸千年前的唐代墨痕,我們或許不必過度憂慮文化的碎片化。這不是敘事的終結,而是一場新的文化演變——在演算法與墨香交織的硯邊,更多獨特而動人的青梅故事,才剛剛開始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