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黃沙中,數千鐵騎排列成陣,長矛如林、旌旗蔽日。霍去病策馬揚鞭,率領漢軍精銳深入匈奴腹地,馬蹄揚起的塵土在逆光中形成金色煙霧,大軍衝鋒的氣勢撼人心魄。這不是傳統影視大片的戰爭場面,而是一組AI生成短片——作品時長僅十來分鐘,卻以逼近電影級的光影質感和千軍萬馬的視覺震撼力,在二零二六年初引爆中國社交媒體。影片多次登上微博熱搜,並在國際社交平台引發廣泛討論,一時間成為AI影視的現象級話題。
這組短片的幕後推手,是一位名叫楊涵涵的九零後女性創業者。她的履歷與影視行業毫無交集,畢業後曾從事大學行政工作,隨後轉戰電商領域。二零二五年初,她押注AI影視賽道,全身心投入AI電影製作。《霍去病》的核心製作團隊僅三人——編劇兼導演、AI製作、以及負責配樂音效與剪輯的成員,但完整的專業AI影視製作團隊接近二十人。她於三月七日在社交媒體上親自釐清了外界的種種誤傳。楊涵涵透露,這兩部短片的純工作時間為四十八小時(不含休息與睡眠),AI算力成本不到三千元人民幣(約四百四十美元),後期剪輯則使用字節跳動旗下的剪映完成。值得注意的是,三千元僅為算力開支,並不包含近二十人團隊的人力成本。
流量與產能被誇大
事實上,圍繞《霍去病》的傳播本身就是一場典型的流量神話。影片走紅後,「三人團隊、四十八小時做出八十集、播放量五億」的說法在微博熱搜迅速發酵,被大量媒體轉載放大。楊涵涵不得不親自出面澄清:「八十集」純屬杜撰,「五億播放量」源自媒體報道,她本人無法核實。嚴格而言它只是「劇情片案例展現AI技能」,並不符合業內對短劇的定義。互聯網上存在多位不同創作者製作的AI霍去病影片版本,各版本播放量被混為一談。
但撥開流量泡沫,一個事實無可迴避:這些短片的視覺呈現確實令人驚艷。一個零影視背景的創業者帶領團隊以極低算力成本製作出接近電影質感的戰爭場面,足以說明AI影視技術的突破性進展。
《霍去病》的視覺品質離不開AI影視基礎設施的快速演進。二零二六年二月,三六零集團推出「納米漫劇流水線」,這是中國首個工業級AI漫劇智能製作平台。其核心技術「納米空間引擎」能構建4D虛擬拍攝空間——三維場景加一維時間軸——配合空間記憶、資產記憶、視覺記憶三大系統,確保角色在不同鏡頭間的一致性。系統可自動分析劇本、生成分鏡、規劃運鏡與燈光,並實現口型同步,將分鏡通過率從行業平均的百分之十五提升至百分之九十以上。平台已首批整合字節跳動的Seedance 2.0引擎,進一步強化物理動態的真實感。從產能角度看,該平台可將一百二十集規模的製作週期從三十天壓縮至七天,特效成本從每秒三千元降至每秒三元。三六零集團創辦人周鴻禕表示:「納米漫劇流水線為AI裝上了手腳,讓AI影視從實驗室走向工業化生產。」
然而,這條「流水線」所倚仗的Seedance 2.0,本身正處於風暴中心。二月中旬,一段由該引擎生成的湯姆.克魯斯對打布拉德.彼特的十五秒短片在社交平台瘋傳,觀看量突破一百八十萬次,引發好萊塢全面震動。迪士尼率先向字節跳動發出停止侵權函,指控Seedance預裝了大量迪士尼角色版權素材,「如同將迪士尼的智慧財產當作免費公共素材使用」。Netflix威脅即時訴訟。美國演員工會SAG-AFTRA譴責這是「公然侵權」,指其未經授權使用會員的肖像與聲音。《死侍》編劇Rhett Reese轉發影片時寫道:「我不得不說,我們可能完了。」七十二小時內,迪士尼、Netflix、派拉蒙、華納兄弟探索和索尼五大片廠悉數發出法律函件。美國電影協會更直指:Seedance的版權侵權「是功能設計,而非失誤」。
漫劇市場的爆發式增長為這場技術革命提供了商業土壤。據DataEye報告,二零二五年中國漫劇市場觀看量已突破七百億次,全年上線作品超過四萬六千部;二零二六年市場規模預計達二百四十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百分之四十五。但繁榮背後是殘酷的淘汰率:二零二五年播放量破億的漫劇僅九十六部,爆款率低至千分之一點六。資深製片人蘇明直言:「AI將對真人微短劇帶來毀滅性衝擊。」頭部發行公司如魔方漫劇、稻谷文化已將八成以上資源投入AI內容。
國際巨頭的布局同樣引人注目。Netflix於三月六日收購InterPositive公司,聚焦AI輔助後期製作——基於實拍素材優化剪輯,而非生成式AI創作內容。迪士尼則於二零二五年十二月向OpenAI投資十億美元,並簽署三年授權協議,將逾二百個角色IP授權至Sora平台。在香港,TVB於二零二五年九月在TVB Plus推出首部AI製作、真人配音劇集《在我心中,你是獨一無二》,全劇十集,每集約兩分鐘。值得注意的是,美國演員工會與製片方的現行協議將於二零二六年六月三十日屆滿,屆時AI條款勢將主導新一輪談判。
楊涵涵表示目前已有電影公司與她洽談,計劃將《霍去病》開發為院線AI電影。她坦言,自己的目標是成為「國內第一部上映院線AI電影的導演」,同時強調AI與真人演員是互補關係而非對立。
對AI的焦慮與興奮
《霍去病》引發的輿論風暴,折射時代對AI的集體焦慮與興奮。當觀眾從最初的震撼逐步走向審美疲勞,當好萊塢的法律函件與中國的流量神話同時登上頭條,一個創作的根本性問題浮出水面:技術可以壓縮成本、拓寬邊界,但真正決定作品高下的,終將回歸到故事本身。AI影視的黃金時代,或許正在這片喧囂中悄然降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