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總統特朗普訪華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舉行的北京峰會,全面啟動「新G2」時代。這不再是奧巴馬年代熱議的「G2」,不只是英國歷史學家費格森(Niall Ferguson)所說的經濟上「中美共治」(Chimerica),而是中美關係演變成一種基於實力對等、競爭有度、在合作與對抗中尋求平衡的全球主導力量,避免陷入「修昔底德陷阱」,防止戰爭風險。「新G2」不是排他性,而是構築以「建設性戰略穩定」為框架的新現實主義,以「良性競爭」取代全面對抗,承認分歧存在,但以元首外交來駕馭大局,避免衝突失控,使中東、台海與全球經貿摩擦等領域的衝突,局限在可控範圍。

新G2治理承認多極世界已成型的現實,中美合作不是為了簡單尋求中美達成一致統領世界,它更多體現為兩國在重大區域危機時的「風險管控」以及「管理合作」。

儘管北京和華府對G2或新G2的提法都不認可,但戰略學界都認為世界上只要中美有默契的共識,就可以保持一個穩定的全球秩序,避免爆發大型戰爭、避免世界失控。

由於美國不想當老二,中國不想當老大,而兩國實力又出現東升西降的趨勢,全球出現領導力真空或錯置的不確定因素,導致華府重新審視對華政策,被迫接受中方一貫強調的「和則兩利」原則,共同來駕馭中美這個世界最重要的雙邊關係。特朗普在北京回美的空軍一號上對媒體談話,以及在華盛頓接受福克斯電視台的訪問,都釋放不支持台獨的訊息,說不願意到九千五百英里(一萬五千二百八十六公里)外的地方打仗,警告台獨勢力不要期望美國出兵。

這也因為特朗普驀然回首,發現歷經關稅戰、高科技脫鉤等短暫對抗,美國沒有佔到任何便宜,反而通貨膨脹奇高,對共和黨十一月中期選舉非常不利,可說是得不償失。新G2終於達致「高壓下的相互認可」,即雙方均承認對方是無法忽視的唯一最主要對手,與其被動建立「防護欄」(拜登時代),不如主動通過「交易的藝術」(特朗普時代)確保中美高層對話,落實精細管理,確保競爭不致導致全面衝突。在新現實主義框架中的中美關係,形成「合作與分歧並存」的「新常態」。

承認對方「核心價值」

儘管美國極右翼輿論吹噓特朗普握有與中國博弈的好牌(能源、關稅、AI最先進技術、美國市場),但從峰會過程及特朗普返美後對峰會的盛讚,顯示北京不但達成了與美國「關係穩定」的基本目標,同時也在台灣問題上斬獲了出人意外的成果。雖特朗普沒有仿效像當年(二零零四年的)的時任美國總統小布殊,把台灣總統賴清德定位成「麻煩製造者」,但他重複小布殊對時任台灣總統陳水扁的警告,明確警告今天的民進黨政府不能搞台獨,並再度公開宣稱美國離台海九千五百英里,軍事介入殊不可能。不僅如此,特朗普還宣布暫停對台百億軍售,作為對華談判的籌碼。

雖然美國貿易代表格里爾五月十七號對媒體辯稱前總統布殊和奧巴馬都這麼幹過,但白宮在對台政策上遵守北京劃下的紅線,有效遏制了賴清德政府為轉移島內矛盾而向外推動台獨的盲動可能。特朗普與習近平的高峰會,顯然徹底打亂了日相高市早苗和賴清德聯動把美國拖進台海危機的企圖,透露了美國在將戰略重點壓縮回西半球之後,在太平洋願意與中國務實合作,甚至希望借助兩個超級大國的「戰略關係穩定」,來維持現狀不變。這樣,也讓美國可以騰出手整頓後院,進一步推動「介入古巴」的戰略行動。

特朗普訪華後,古巴局勢加劇緊張,哈瓦那政府甚至要求首都每幢政府大樓計劃防止美國「入侵」,而羅斯福號航母執行任務後一年,裝載執行中東任務的美軍回國,也是為古巴行動做準備。

特朗普在伊朗戰爭善後處理上面臨進退兩難,在烏戰調停上也毫無進展,而俄國總統普京和美伊戰爭調停人、巴基斯坦總理夏巴茲都在特朗普訪華後接踵而來北京,顯示北京已準備好在穩定美中關係後,要在全球議題上發揮重要影響力。而特朗普再三要求訪華顯示,經過關稅戰和貿易戰後,白宮已重新審視美中關係和大國博弈,由特朗普再度重提G2的全球治理概念,期待與中國通過務實外交的合作,解決美國難以獨力解決的難題,幫美國脫困。

特朗普的訪華成功,重啟了兩國關係的新現實主義進程,中國雖不喜G2概念,但呼應特朗普,強調中美關係對世界大局的關鍵影響,也算是間接認同G2現實,習近平在五月十四號晚宴上,首度將自己提出的「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和特朗普提出的「讓美國再度偉大」願景相提並論,稱彼此可以並行不悖、相互成就、造福世界。

習近平秋天回訪美國,將為這一中美關係的新格局固樁,這種相向而行的穩定關係,足以延續到今年年底的美國中期選舉,甚至特朗普後續執政的三年,其外溢效應將影響亞洲地區的地緣政治走向。

因此,受特朗普訪華行程影響最大的日本和台灣,已經顯示出回應混亂的跡象。輿論普遍認為中國主導了這次峰會的調子,而民進黨執政的台灣地位,也已經嚴重受損。

最高規格接待化解敵意

中方高規格接待,打中特朗普虛榮軟肋,化解他和隨行鷹派高官的心防,奠定溫和峰會的基調,讓訪華團四十小時高潮不斷,花絮連連,營造出中美關係小陽春的熱鬧氛圍,讓特朗普時隔近九年重訪中國,演繹出歷經波折、再造新局的「里程碑」效應。中國國家副主席韓正接機,規格超過今年之前來訪的英德領袖,軍隊儀仗隊和數百孩子的歡呼,讓走紅地毯的特朗普心情特佳,感謝這個「少見的榮耀」。

雙邊會談後習近平親自陪同特朗普參觀天壇,讓其感受中國皇帝祭天的歷史感,也成為繼前總統福特後,五十年來首次參觀該處的美國元首;隨後人民大會堂的國宴招待,五月十五號習近平再度親自陪同特朗普散步中南海皇家林園,並在中南海春耦齋茶敘,當特朗普知道很少有西方國家元首來此,並接受玫瑰花種子時,特朗普再度驚嘆北京接待的「罕見」,自尊心大受滿足。

特朗普在兩天的訪問期間,心情之好足以同歷史性第二次受英國國王邀請訪英可以媲美,其大嘴巴像抹了油一樣,大讚中國領袖「溫和聰明」、中國繁榮「如日中天」、兩國關係「世界首重」、元首峰會「史上最大」、訪華成果「極具成效」,可謂好話說盡。更有意思的是,特朗普參觀了人民大會堂的富麗堂皇後,竟拿此來為在白宮建立大禮堂說項。

儘管全球輿論質疑此次訪華,商貿談判並無重大突破,也缺乏驚人訂單,但世界首富馬斯克、蘋果總裁庫克、NVIDIA創始人黃仁勳,以及貝萊德、黑石、波音等金融和製造業巨頭等十七位大佬隨團訪問,顯示特朗普對美中經貿合作的高度期待,讓關稅戰時期甚囂塵上的「美中脫鉤論」崩潰,也讓唱衰美中經貿合作的右翼鷹派輿論瓦解。

這次特朗普訪華只有短短四十多小時,在人民大會堂的高峰對話兩個多小時,再加上經貿界的互動,表面上都是做給媒體看的報道花絮,但實際上訪華的協議結果遠非外界所知,而且呈現的方式也是相當特殊。

訪華團隊重要人選,除了主帥特朗普和金融科技農業的十七人之外,白宮團隊涵蓋了國務卿魯比奧、戰爭部長赫格塞斯、貿易代表格里爾、財政部長貝森特、特朗普兒子埃里克夫婦等人,可見,除了主帥高峰會之外,其他的私下交流會談也不容忽視。

習近平回訪美國見面禮

訪華的成果也相當務實,分為三部分,一是雙方在北京高度評價訪華結果,尤其是雙方贊同「構建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即合作為主、競爭有度、分歧可控、和平可期。二是特朗普返美後,陸續向媒體釋放峰會成果,其中包括對台問題。三是在落實中國購買美國農產品、高科技產品的細節後,由習近平在九月份訪美時公布,作為中國元首回訪美國的「見面禮」。當然,美方在五月十七號已單方面宣布,中方將在二零二六年至二八年,每年從美國採購一百七十億美元的農產品,雙方也籌劃建立「美中貿易委員會」和「美中投資委員會」。

北京也在某種程度上積極配合特朗普的政治日程表,將峰會達成的成果效應,盡量延續到美國中期選舉之前。也因為有這樣的共識,整個訪華團回去後,沒有反對或不滿的聲音,更沒有逼迫北京讓步的喧嚷,可見民間和輿論界已經接受訪華達成的結果。

中方精心準備的高規格接待是意料之事,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因為第一夫人梅拉尼婭的缺席,而縮短或精簡了行程;那麼,特朗普在這次訪華中的表現,則是打破了很多人的眼鏡,開創了一些新局。

首先,在白宮演講撰稿主任沃辛頓(Ross Phillip Worthington)的操刀下,特朗普在五月十四日中方舉辦的國宴上,改變以往脫稿自戀自吹的風格,幾乎是看稿演說,用特朗普語氣講出了可以媲美任何一位美國總統訪華演講的高規格水平,震撼了全場,打動了在場的所有人。最為重要的是,特朗普開場白就把美中關係的重要性揭示出來,然後將孔子箴言和美國開國先賢富蘭克林連接,點出美國立法精神中的中華文化元素。不僅如此,特朗普還高度肯定十九世紀華工參與建設太平洋鐵路的歷史貢獻,以及美國傳教士對中國現代文明發展的貢獻,甚至提及了總統羅斯福用「庚子賠款」幫助建立中國清華大學(習近平母校)的典故。更有意思的是,特朗普梳理了自尼克松(尼克森、尼克遜)訪華以降美中外交關係的歷史脈絡,更畫龍點睛地用今天的生活現狀,點出了兩國文化在兩國人民生活中的融匯深度,例如美國中餐館的數量超過了美國前五大快餐連鎖店的總和。反過來的情況也一樣,很多中國人喜看NBA和穿牛仔褲。特朗普的演講,增加了他鼓吹美中關係偉大的「學術感」和「歷史感」,無形中抵消了美國國會和政府中鷹派攻擊中國的「民粹性」,取得了相當正面的外交效果。

給台獨劃紅線

最為重要的是,特朗普訪華前,全球媒體都預測中國會在台灣問題上向特朗普施壓,因為這是中美關係的最重要底線。誰也沒有料到,特朗普在回國後面對福克斯新聞專訪時,全面透露了他在中美高層會談中涉及的對台問題立場。

特朗普不點名警告賴清德,走向台獨無疑就是等同走向戰爭,這是非常危險的事情,而以為美國在此種情況下站在台灣一邊是誤解。如此清晰的表達,幾乎就是二零零四年的小布殊總統警告陳水扁不要搞台獨的翻版,唯一不同的是,特朗普沒有直接痛斥賴清德是「麻煩製造者」。

特朗普明確指出美國對台政策「沒有任何改變」,希望台海雙方維持現狀、保持冷靜,這是美國總統應付美國鷹派和鴿派的標準答案。

特朗普公開講「暫時擱置」大規模軍售,並且直言一百二十億美元的軍售是與中國談判的籌碼。這展現了特朗普「交易大師」的風格,但也再度證明,在特朗普眼裏,台灣問題只是美國大國博弈的棋子和籌碼,並非是美國太平洋戰略的「基石」,與美國軍方鷹派將領的看法大異其趣。

特朗普強調地緣政治的現實,稱中國大陸距離台灣僅五十九公里,而美國距離台灣九千五百英里,要戰爭十分困難。特朗普的這番話,令人回想起他的第一任期國安顧問博爾頓的幕後披露:特朗普「格外不喜歡台灣」,他將大陸比喻為總統的書桌,而台灣只是筆尖,無論在面積、實力還是地緣政治的重要性上,台灣相比中國大陸都是微不足道。

特朗普的專訪即刻在台灣島內和全球輿論激發反響。沒有人懷疑,特朗普的立場正是回應了習近平在峰會中的呼籲,那就是中美兩國要避免陷入修昔底德的戰爭陷阱,就要在台灣問題上不給台獨任何「戰略模糊空間」。

台灣前國安會秘書長蘇起在五月十七日回應特朗普講話,稱習近平長線布局,之所以不需要特朗普在台灣問題上簽文件,是因為北京對中美兩極的實力對比已經了然於胸,也知道特朗普面臨中期選舉壓力,在能源危機、對付通脹、解決伊朗問題需要中國施援手,因此讓特朗普說出反台獨的硬話,確保美國尊重中國大陸的大國地位、體制、力量以及核心利益。如此一來,也為中方在經貿、農產品購買等問題上對美國釋放出生意,奠定了基礎。

加拿大刺激美對華轉向

在特朗普訪華之前,包括英法德等歐洲主要國家的領袖都已經普遍訪華,尋求跟中國深化貿易合作的機會,來分散美國關稅戰的壓力,而加拿大的新總理卡尼,更是不惜與美國叫板,斷然拒絕華盛頓的威脅,重置(Reset)與中國的全方位關係。這種情況,在某種程度上,刺激了特朗普對華政策的改弦更張。而特朗普此次訪華,高度評價美中雙邊關係的重要性,在台灣問題的「紅線上」向北京的立場靠攏,無形中就是放棄了脅迫盟友與中國抗衡甚至「脫鉤」的壓力。

在全球地緣政治緊張升高的局面下,特朗普對中國的表態,尤其是在台灣問題上的表態,大幅度降低了「中國威脅論」,對全球自由貿易的重組、新全球化的經貿秩序,帶來了利多的因素。一如蘇起所言,在美國不想做老二、中國不願意當老大,而大國博弈又面臨東升西降的實力對比現實,形成了世界的不確定性局面。如今,特朗普通過訪華,在中國政策上破局,給新型的G2治理帶來了有利的條件。對於影響世界經濟形勢和地緣政治角力甚巨的伊朗危局,雖然北京仍堅持美國發動目標不清的戰爭是引發危機的前提,但也沒有當面反駁特朗普在訪華後宣示的成果:即美國和中國達成了反對伊朗擁核以及霍爾木茲海峽必須自由通航且不能收費的共識。北京正利用俄羅斯總統普京和巴基斯坦總理夏巴茲的訪華,發揮解決烏戰和伊朗危局的重要斡旋作用。

經過一系列談判協議的落地磋商,可預見特朗普訪華的經貿成果,將在習近平九月份回訪美國時全然呈現。因此,這次訪華是美中關係的「里程碑」事件,在國際關係上打開新G2格局,讓中美外交進入超越意識形態的新現實主義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