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華人的地方,就有金庸。金庸留給香港的,遠不止十五部小說。他留下了一個完整的文化宇宙——詩詞歌賦、歷史地理、哲學思想、價值觀,全部濃縮在刀光劍影與江湖恩怨之中。然而,香港對這份文化資產的開發,長期停留在零散的紀念活動和偶然的電視重拍上。
西方文化體系對經典IP的經營,從來不是偶然的。莎士比亞的劇作在四百多年間被不斷改編、重拍、重釋。從英國BBC製作的三十七部全套莎士比亞電視劇,到九十年代後層出不窮的後現代改編——巴茲.魯赫曼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把家族仇殺搬進現代都市,黑澤明的《亂》將《李爾王》移植到日本戰國——莎士比亞從未停留在文學經典的神壇上,而是作為一種可跨媒介、跨類型、跨地域循環流通的文化資源,被一代又一代創作者重新編碼。莎士比亞的當代存續,本身就是一個經典不斷去神聖化、再媒介化、再全球化的過程。
哈利波特同樣如此,除了正傳八部電影,衍生作品系列、舞台劇接連推出,目前正傳電視劇版正在重新搭建霍格沃茨城堡、對角巷等標誌性場景,倫敦和日本的主題公園持續擴展,遊戲《霍格沃茨之遺》和《哈利.波特:魔法覺醒》更證明了這個IP還能不斷找到新的受眾。華納兄弟的策略很清晰:電視劇、主題公園體驗、遊戲、周邊產品同步推進,把一個IP做到像蝙蝠俠那樣擁有無數化身。
這些經驗的核心不是「重拍」本身,而是把IP當作一項需要長期養護的文化資產。IP不只是版權經營問題,更是內容提供的問題。
如果說西方IP的經營是多線並進,日本IP體系則展現了細水長流的另一種範式。日本IP真正的競爭力並非天才和靈感,而是一套運轉了七十年的工業體系,誰來創作、怎麼賺錢、怎麼賣到國外,每個環節都有現成的打法。以寶可夢為例,一九九六年遊戲發售時,製作人田尻智的想法只是「讓現在的孩子也能體驗到他小時候把昆蟲裝進罐子、和夥伴交換收藏的感覺」,任天堂頂住壓力的方式是「不設死線」。正是這種不急於求成的長期主義,讓寶可夢成為全球最賺錢的IP,消費者為它花掉約一千億美元,超越星球大戰、漫威和米老鼠。
NHK大河劇的模式同樣值得香港深思。大河劇每年推出一部歷史題材作品,持續數十年,已成為日本國民文化記憶的一部分。近年NHK更將大河劇和晨間劇的過去作品通過Netflix向全球配信,戰略目標有三:第一,將大河劇和晨間劇視為製作費高也費工夫的巨大檔案資產,通過世界配信產生新的觀看價值;第二,將大河劇承載的歷史、晨間劇承載的生活文化作為日本軟實力向海外傳遞;第三,將NHK自身從「國內公共放送」重新定義為「日本出發的公共媒體內容持有者」。這種把文化內容當作長期資產來經營的視野,正是香港目前最缺乏的。
如果我們認真思考金庸IP的影視化,就必須跳出「翻拍武俠小說」的單一思維,有幾個方向值得考慮。
第一,以金庸所處的時代為背景,拍攝一部大型時代劇。金庸一九四八年被《大公報》上海館派往香港報館,此後在《新晚報》任編輯,一九五五年在該報創作出武俠處女作《書劍恩仇錄》,一九五九年創辦《明報》。他曾在《大公報》工作了十年,據他自己所說:「我現在擁有的一切,雖有自己的辛勤努力,但更多是香港這一環境所賜。」
那個年代的香港,本身就是一部戲。五十年代的北角是「小上海」,四大夜總會雲集英皇道:雲華、麗宮、燕雲樓、都城,更有香港最大規模的遊樂場月園。紅歌星崔萍、方逸華經常在北角駐唱,麗池夜總會的排場有泳池、小型高爾夫球場,每個小姐都穿旗袍、說上海話。作家沈西城回憶,當時上一輩「想著國民黨會反攻大陸,會返回上海,人人醉生夢死」。與此同時,南來文人聚集在香港的報館和編輯部,金庸、梁羽生等人正是在這樣的氛圍中,用一支筆開創了整個新派武俠的世界。
這個題材既有豐富的文化性,也有天然的娛樂性——報館的明爭暗鬥、夜總會的燈紅酒綠、文人辦報的理想與現實、南來者的鄉愁與掙扎。上海電影集團為拍攝《繁花》而收購了王家衛看中的昊浦影視基地,並還原了九十年代黃河路和進賢路實景,計劃將車墩影視基地打造成「百年上海的露天博物館」。香港完全可以借鑑這一模式,復刻五十年代的北角街景、報館舊址、夜總會場景,既服務於影視拍攝,也成為永久的文化旅遊資產。
第二,以金庸、古龍、梁羽生等作家為主角,拍攝系列電視劇。金庸與梁羽生同在香港《大公報》系統起步,古龍則在台灣開闢了武俠的新路。騰訊視頻已與古龍著作管理發展委員會達成十年全版權戰略合作,拿下古龍五十七部作品的改編權限,愛奇藝也發布了古龍IP微劇計劃,獲得二十三部經典小說的微劇改編權。
設想如果香港主動牽頭,聯合騰訊、愛奇藝、中央台等平台,以「武俠宗師」為主題製作一系列人物劇集,每一季聚焦一位作家,講述他們的人生、創作與時代,這將不只是重拍武俠劇,而是以人物為軸心的文化紀錄。作家本人的故事往往比他們筆下的小說更為精采,是絕好的戲劇素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