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以反恐為名，肆意擴大在巴西境內的執法權，巴西外交部憂慮此舉將嚴重危及內政主權。

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近日美國把巴西兩大犯罪組織PCC和CV列為恐怖組織，引起巴西外交部憂慮。巴西外交部向國會指出，美國此舉恐怕不只影響往後兩國的警務合作，更可能波及金融、移民、刑事司法，以至巴西的主權。據報，外長維埃拉七月一日覆函國會議員埃瓦伊爾，指出美國反恐法例用語極廣，華府日後或可據此對巴西機構採取域外措施，甚至不排除以軍事力量介入。

此言並非替PCC或CV辯護。PCC源於聖保羅監獄系統，CV源於里約熱內盧監獄與貧民區網絡，兩者長期涉及販毒、洗黑錢、槍械、暴力控制地盤及跨境犯罪。美國國務卿魯比奧五月二十八日宣布，兩組織先列為特別認定全球恐怖分子，並自六月五日起列為外國恐怖組織。美方稱，兩者勢力已跨出巴西，威脅區域與美國安全。據報，巴西檢方五月底已發動大規模行動，追查詐騙、洗黑錢與逃稅，並指六間金融科技公司曾在三年間轉移約五十億美元資金。

美國此舉改變的不是罪行性質，而是法律分類。傳統上，打擊跨國黑幫可透過司法互助、情報交換、洗錢追查、引渡、海關與警方合作處理。但美國一旦將其列作恐怖組織，便可跨國凍結相關資產、實施金融制裁、移民限制，甚至可將問題升至國家安全層次。按美國FTO制度，金融機構若掌握指定組織或其代理人的資金，須保留並向財政部報告，機構甚至普通人一旦與這兩個組織扯上關係，便有機會受到美國制裁。

巴西政府的憂慮亦有政治背景。盧拉政府強調巴西有責任打擊有組織犯罪，但同時反對把本土犯罪集團簡單列入恐怖主義。理由不是否認暴力，而是恐怖主義在國際政治中從來不是中性標籤。宣布前一天，參議員Flávio Bolsonaro才在華盛頓會見特朗普及魯比奧，公開推動此一計劃。美國二零二五年一月二十日的行政命令，已把販毒集團和跨國犯罪組織形容為威脅美國及西半球秩序的力量，並設立程序，將其列為外國恐怖組織及全球恐怖分子。二零二五年二月，Tren de Aragua、MS-13及六個墨西哥犯罪組織已列入名單。如今PCC和CV加入，意味這套框架由美墨邊境、委內瑞拉與中美洲，進一步伸向南美最大國。

問題遂回到門羅主義。一八二三年，美國總統詹姆斯・門羅在國會咨文中警告歐洲列強，不應再在美洲殖民，亦不應干涉新獨立國家。當時美國國力有限，國務卿約翰・昆西・亞當斯主張單方面表態，避免跟在英國戰艦之後。表面上，門羅主義反對歐洲殖民；實際上，它同時宣示美國對西半球事務握有獨特的話語權。到一九零四年，時任總統羅斯福提出Roosevelt Corollary，門羅主義正式變調。美國不再只是反對歐洲進入美洲，而是主張西半球國家若出現「長期不法行為」，美國即可充當「國際警察」。其後美軍在多明尼加、海地、尼加拉瓜等地登陸。冷戰期間，美國又以反共為名，處理古巴、尼加拉瓜、薩爾瓦多等問題。一九八九年，美國入侵巴拿馬並拘捕軍閥諾列加，則把反毒、反獨裁與地緣控制合而為一。

因此，巴西事件的重點不在於美國是否會在明天出兵里約，而是美國正在製造介入巴西的新理由。冷戰時期，美國在拉丁美洲最常用的語言是反共。九十年代以後，則是反毒、反移民、反洗黑錢。如今，反恐常成美國的介入藉口。只要某組織被視為國安威脅，他國的內政、金檢與治安問題，便會被重新定義為國際安全危機，讓美國得以名正言順地直接干預。

這正是新門羅主義較舊版本更值得警惕之處。十九世紀的門羅宣言，要歐洲不要進來。二十世紀的羅斯福推論，則說美國可以進去。二十一世紀的反恐與反毒名單，可能更進一步。誰是威脅，何謂支援，哪一筆錢可疑，哪一個地方需行動，皆先由華府的法律與情報體系界定。換言之，美國今天輸出的，不只是軍力，也是一套法律秩序。從墨西哥到委內瑞拉，從古巴到巴拿馬，如今再到巴西，這不代表每一處都會出現軍事行動，卻代表整個拉丁美洲被放進同一套美國安全語言之中。

巴西警告的意義，正在於它把問題由「黑幫是否可惡」，拉回「誰有權處理」。PCC和CV必須打擊，這是巴西社會安全問題。但若打擊方法由外國單方面定性開始，再由制裁、域外執法、情報行動逐步推進，問題便不再只是警察與罪犯，而是主權與秩序。門羅主義最初是一句外交警告，後來變成一套地緣習慣。今天，它正逐漸化作一套法律體系。美國對世界的霸權由來已久，相信長期的讀者也不用我多說這個現實。問題是巴西是南美第一大國，在美國在地球不同角落挑起戰端的情況下，公然開出未來可以暴力干涉此大國的道路，顯示美國將會有更氣勢凌人的外交政策。這對地球村裏面的每一個人都是頭等大事，應對此採取慎之又慎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