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台北一零一董事長賈永婕與主持人邰智源於網路節目中對談時,邰感嘆「全世界都在幫助台灣,只有台灣人在拆自己的台」,並批評「連自己台灣人都不是」的現象;賈一聽,情緒激動附和,說了句:「你當然可以選擇不要當台灣人,那你就不要在這裏(台灣)。」此番話在網路上引起了風波。
一些當地友人還開玩笑地對我說:你們全家人躺著也中槍,依賈的邏輯,不選擇當台人的你們,就不能留在台灣。確實本人和妻小均非台人,至今從來都沒思考過歸化中華民國。可能對賈女來說,我們全家都不宜居台的。
其實,像他們這類言辭,在包括我們日本在內的任何社會都不難見到。而這類言論背後,往往交織著幾種心理與社會因素。
第一,是群體認同(social identity)。人們往往會將自己所屬的共同體視為「自我的一部分」。因此,對「台灣(執政者)」的批評,原本可能只是對政策的批判,或是對社會結構問題的質疑,卻容易被理解成對自身的攻擊與侮辱。
第二,是不安與閉塞感的反作用。當經濟停滯、對未來的不安、國際競爭壓力等因素累積時,人便更容易產生「必須守護共同體」的情緒。於是,對外部批評、內部否定,甚至價值觀變化,都可能變得異常敏感。
第三,是無法區分「批判」與「敵意」。本來,健全的批判是為了促進改善。例如指出制度缺陷、政治腐敗、性別不平等、貧富差距等,本質上都屬於社會改革的一部分。然而,將批判與改革建議,不自覺地、甚至刻意地偷換成對自身的敵意與侮辱,藉此進行自我防衛,這種心理其實相當普遍。而這類短路式思考,在SNS時代的兩極化氛圍下,似乎又被進一步加強了。
「非台人勿居台」這類主張,以及對此產生的共鳴,本身是否也是一種無意識種族主義的表現?當人們只是籠統地以「非台人(或對台灣執政當局持批判態度的人)」這種模糊群體形象為前提,進而產生排斥情緒時,實際上反應的往往已不是具體對象本身,而是一種對「模糊敵人形象」的情緒投射。而這樣的結構,其實與種族主義及排外主義相當接近。這裏所說的「無意識種族主義」,是指當事人並不明確自覺懷有歧視思想。對他們而言,也許只是出於愛國心、常識、禮儀、秩序維護等理由,但實際上,卻可能正在把特定群體稱作「雜質」等異己,將其「異物化」,限制其發言權,並視為應被排除的對象。尤其是「非台人勿居台」這類說法,本質上並非政治上的反駁,而是對他人歸屬權的否定,是將對方逐出共同體、宣告其「並非正統成員」的表現。同時,這也是一種藉由中止討論來切斷自身不快感的幼稚逃避心理。而在歷史上,這種措辭亦經常出現在排外主義言論之中。
當社會中流通的,只剩下「非台人」這種模糊形象時,人們便容易自行在心中塑造敵人的樣貌,進而當成社會不滿情緒的投射對象。這其實是許多民族主義與排外主義在歷史上反覆出現的典型結構。
而在這種無意識種族主義背後,或許還潛藏著另一種心理:藉由向政權靠攏與逢迎,以確保自己在共同體中的安全位置。其背後除了對權力無條件服從的卑屈奴性之外,也能看見一種將渺小自我與共同體合而為一、藉此獲得安心感的估算。即懦弱又能力不強的人越處於不安定狀態,就越傾向透過與「強大的共同體」(國家、權威、多數派等)一體化來尋求安全感。這種心理往往又與「希望透過認同權力來獲得安心感」結合,並以威權人格、體制正當化、同儕壓力、內化支配等形式表現出來。尤其當社會不安加劇時,越是懷有對經濟、未來、地位焦慮的人,就越容易依附於「國家」、「國民」等龐大認同。於是,他們會把對政權的批判,感受成對自己立足之地的攻擊,同時轉化成「必須守護我們這一邊秩序」的強迫感,
此外,懦弱群眾本來就有一種難以擺脫、甚至可以說有些卑劣的欲望:希望站在強者那邊、站在勝利者那邊、站在「正統」那邊。所謂站在「靠近權力的一側」所帶來的快感,其實就是透過將自身與國家、政權、多數派、主流價值觀重疊,從而獲得「我是正確的一方」的感覺。為了在同伴之間確認彼此是否擁有那種感覺(並互相監視),這些群眾開始高呼「愛台灣」等對國家或土地的「真愛」。於是,異議、批判、少數者與反抗者在他們眼中便只剩下「破壞秩序的危險存在」。這難道不正是一種「透過與權力同一化來進行自我保身,最終招致醜陋排外主義」的典型例子嗎?
排外主義者心中有鬼
順帶一提,這類排外主義者往往也特別熱衷於玩「愛台灣」、「愛中華」、「愛日本」之類的愛國遊戲。然而實際觀察下來,正因為內心根本都沒有真正對國家社會之愛,才敢毫無羞恥地喊出「愛台灣」之類的口號。在敝國日本,正常人大概不會整天對配偶或情人反覆宣稱「我愛你」之類的。如果哪一天配偶突然動不動就高喊自己對另一半的真愛,那反而可能代表心裏有鬼(例如婚外情、挪用金錢等)也說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