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光蓁,香港大學音樂史博士,現任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理事、《香港志》音樂篇主筆。編著《中央樂團史1956-1996》、《一位指揮家的誕生—閻惠昌傳》、《香港音樂的前世今生—香港早期音樂發展歷程1930s-1950s》、《揮灑自如—中樂指揮培訓與實踐》、《光輝歷程—香港聖樂團65載1956-2021》,合著《世紀自述—香港首位華人市政局主席張有興》等。電郵:[email protected]
本欄今年首次與讀者見面,祝大家新年康健、樂也融融。 每年元旦日,維也納新年音樂會都引來廣大古典音樂界的關注。這個新年傳統由維也納愛樂樂團創辦於一九三九年,通過史特勞斯圓舞曲,躍動出新的一年美好期盼。不說不知,這個傳統一九七三年曾帶到文革時期的北京,由樂團首席Willi Boskovsky持琴領奏。 隨著時間的轉移,維也納新年音樂會傳統作出微調。首先是一九八零年開始由客席指揮領奏,當年請來羅連.馬素,他的選曲亦包括非史特勞斯圓舞曲的奧芬巴赫《天堂與地獄》。一九八七年開始每年請來不同大師指揮,首任是卡拉揚,接著是阿巴度、克萊伯。 二零二六年的新年音樂會很可能是歷屆演出最備受議論的一次,從選曲到演出風格,以至意識形態的宣講,都跟傳統頗有出入,所有這些的突破都圍繞著今年的指揮:尼澤—塞金(Yannick Nezet-Seguin)。 這位現年五十歲的加拿大籍指揮身兼費城樂團和紐約大都會歌劇院的音樂總監,是同性戀音樂家的代表性人物。性取向固然是個人自由,應否反映在音樂演奏則是另一回事。那正是今年新年音樂會走出傳統的爭議之處。 尼澤—塞金指揮風格熱情奔放,表情也富戲劇性。維也納愛樂奏樂如常,似乎不太受指揮的形態影響。這次演奏的十六首作品之中,有六首是新年音樂會首次演出的,其中兩首是女作曲家的作品,包括美國非裔Florence Price的《彩虹圓舞曲》(Rainbow Waltz),背後所代表的呼之欲出。 最破格是在壓軸的《拉德茨基進行曲》,指揮不在台上,而是在觀眾席動員節奏式鼓掌。接近尾聲時回到指揮台的過程中,竟然親吻一位弦樂手的頸部。據悉那位臨場拉奏中提琴是他的「丈夫」,雖云安排是樂團給指揮的驚喜,眾目睽睽的親暱對樂團大概也是個驚喜。 需要聲明一下:本人對性取向毫無立場,只有尊重。在一個舉世歡騰莊嚴音樂會上,透過作品以至行為舉止發放某種意識形態取向,個人覺得那不是尊重的表現。 一如既往,音樂會後宣布明年新年音樂會由俄羅斯指揮Tugan Sokhiev執棒。該指揮曾因俄烏戰事辭去法國及俄羅斯指揮職務,且看明年俄版新年音樂會有何亮點。 同樣在元旦及翌日演出的香港兒童交響樂團與尊貴的維也納愛樂不可同日而語,然而奏出的正能量及充滿希望的音符卻有過之而無不及,那不正是新年音樂會的主題嗎? 兩場演出慶祝樂團成立三十週年,我因為要觀看維也納直播音樂會,錯過了元旦演出,但我在夏威夷大學的師兄及夫人正好從美國來港,他們看後讚賞不已,對香港小孩奏樂水平及紀律刮目相看,更指美國出不了這樣的樂團。 其實真正實力的展示是在一月二日的演出,原來兒交名下有幾個樂團,當晚演出的是精英團,再加上歷年舊生們參加演出,個別從海外回來,由與兒交合作關係密切的五位指揮輪流執棒。曲目選取非常多樣化,九位作曲家的作品風格各異,合奏或協奏,加上各指揮要求也不一樣,兩小時一併演出,難度甚高。 讓人佩服的是,由幾歲到十幾歲的兒交成員適應力極強。除了老師們教導有方,他們也明顯下了苦工,整個寒假大概就在排練場度過。現場聽到的音色多變,例如開場香港大學醫學院前院長梁卓偉徒手指揮艾爾加《獵人》,作為獻給剛剛九十五歲冥壽的創團人葉惠康,以及大埔宏福苑死難者。用他的話:獻上「小朋友的聖詩」,以極慢速度帶出哀思,效果感人。同樣感人是創團首席凌顯祐指揮西貝遼士《悲傷圓舞曲》,採用多變速度演繹死亡之舞,近百位年輕樂手精準跟隨,讓人擊掌。 協奏曲共有三首,包括克萊斯勒《普格納尼風格的前奏與快板》和巴赫雙小提琴協奏曲首樂章,獨奏改由集體輪流演奏,難度較一人獨奏更高。唯一單人獨奏是由謝韻晴演奏、葉詠詩指揮的拉威爾《吉卜賽人》,這位前兒交團長現為巴爾的摩交響樂團成員,功架十足,台下趙璧丹老師應感欣慰。 歡快的選曲包括兒交首席指揮梁書銘指揮布拉姆斯《大學節慶序曲》,以及由前香港管弦樂團副指揮蘇柏軒強勢領奏法雅《火祭之舞》及華格納《紐倫堡的名歌手》前奏曲,水平之高,讓人肅然起敬。 古典作品外,最特出是鄺展維前年為兒交寫的《小小宇宙》,從燈光到演奏,展現出本團對自己擁有的作品的權威與驕傲,也輻射到我等台下聽眾,對新的一年萌發憧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