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光蓁,香港大學音樂史博士,現任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理事。編著《中央樂團史1956-1996》、《一位指揮家的誕生—閻惠昌傳》、《香港音樂的前世今生—香港早期音樂發展歷程1930s-1950s》、《揮灑自如—中樂指揮培訓與實踐》、《光輝歷程—香港聖樂團65載1956-2021》,合著《世紀自述—香港首位華人市政局主席張有興》、補編周凡夫著《弦起—香港中樂團環保胡琴的孕育及誕生》等。電郵:[email protected]
首任香港特區行政長官董建華九月八日辭世。消息傳來,很多與音樂有關的往事湧上心頭。希望以下個人回憶,可以解答讀者們很自然會提出的這個問題:「董先生跟音樂有甚麽關係?」
關於董建華的音樂喜好,一定要從他的父親、船王董浩雲說起。一九七四年香港管弦樂團職業化,董浩雲積極參與,出錢出力,既是十九個主要贊助方之一(另一贊助方是船王包玉剛),也成為首屆監察委員會成員,為港樂出謀獻策。董浩雲熱愛音樂,常出席在美國、日本舉行的音樂會,亦與國際音樂界關係密切,向其推薦華人音樂家,著名女指揮郭美貞正是例子之一。他曾親自撰文介紹郭美貞與港樂的演出,後來更聯繫時任三藩市交響樂團音樂總監的小澤征爾,安排郭美貞首次指揮該團。時為一九七六年,距香港指揮陳以琳出任該團音樂總監剛好半世紀。
董家位於淺水灣的大宅,樂聲不絕,音樂家往來不斷。已故女高音費明儀曾說,她經常在董家的活動中演唱,在座者包括年輕時的董建華。上述郭美貞指揮港樂的演出結束後,董浩雲邀請全體樂師到大宅參加燒烤派對。他對這類音樂聚會樂此不疲。董建華的兒媳婦林冰蘭更是專業鋼琴家,延續家族音樂傳統。
董建華作為董家長子,繼承父業沒有商量的餘地。香港九七回歸時,他擔任特首,同樣「身不由己」,但這無礙他對音樂的愛好。在他擔任特首的七年多內,新成立及走向職業化的樂團數目,可以說創下了紀錄。據不完全統計,新成立的樂團包括「香港名家樂友」、「香港弦樂團」、「香港城市室樂團」,走向職業化的則包括一九九九年的香港小交響樂團和二零零一年的香港中樂團。
我撰寫香港中樂團藝術總監閻惠昌的傳記時,在訪談中聽到一段回憶令我印象最深:二零零三年沙士(非典型肺炎)疫情後,為振興香港,香港中樂團隨同由特首董建華率領的香港政府團隊出訪英國。其中一項活動是在倫敦自然歷史博物館的主場館大廳,一具長六十英尺的恐龍骨架前演出,曲目包括彭修文著名交響巨著《秦.兵馬俑》。演出後,董建華走上舞台,手拿著一面重量不輕的銀碟,親自送交閻總監。多年後閻惠昌回憶說:「其實他大可以回到香港才給我們,因此當時那一刻我們既意外、也感動。」
據該團行政總監錢敏華回憶,董建華看完整場演出,結束後上台送上銀碟。碟上刻有「樂奏英倫、頌揚香港:音傳海外」,下款為特首名字及日期。這面銀碟現在珍藏於香港中樂團的上環會議室。我特意詢問錢博士,董先生是否聽足全場,那是因為我見證過另一位特首(姑隱其名)出席一場訪港樂團的音樂會。他剛好坐在我前面,遲來早退。

退任後仍是座上客
董建華退下特首一職後,我不時在音樂會見到他的身影。其中一次是某年聖誕期間,大會堂上演足本神曲《彌賽亞》,他也看完整場演出。二零一零年成立的誼樂社,其音樂總監、著名大提琴家李垂誼對擔任該社榮譽贊助人的董建華有如下回憶:「董先生生前曾多次親自蒞臨我們的音樂會。他的真摯關懷總是為我們的藝術家和學生帶來莫大的鼓舞。董先生悄然施予,潤物無聲,卻以他的善舉為社會、為下一代帶來深遠的改變。那份慷慨,已化成悠揚旋律,必將在未來的歲月中長久迴響。」
鏡頭以外的愛港心
二零一八年,我任職香港大學專業進修學院,一項課程是「中華文化概覽」,由專家、學者每週為董氏伉儷及友人授課一次。記憶中,請來的專家有不少來自音樂界,包括粵劇大師阮兆輝、中樂專家唐健垣、詞作家鄭國江、天后級歌星葉蒨文等,課程由音樂達人兼作曲家、指揮家陳永華教授擔任主持。董先生雖然公事繁忙,不一定全程參與,但每次都準時上堂,偶爾也作開場白。後來獲悉,該課程主要是董先生為董太太而設,讓她與友人們共聚聽課,也可提問。其中一次,董太太更現場獻唱英文老歌《Que Sera Sera》,氣氛熱烈。
但最讓我記憶深刻的,是有一次上課前董先生與友人的一番對談:這位友人談及自己與某著名影星視察中山的經歷,說在那裏取景如何方便云云。董先生卻即時回應:「為甚麽不在香港取景?香港甚麽都有,應該首先考慮在香港進行。」我對董先生愛港的印象,從此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