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如何回應當下?青年作家如何擺脫「影響的焦慮」,打造自己的當代性?青年一代還有可歌可泣的平凡傳奇嗎?陳小手的新作《夜神的禮物》提供了一個觀察入口。這位九零後作家在九篇彼此關聯的短篇中,讓黑兔、原火、亡父與流星出沒於現實生活,人物塑造別出心裁。該書二零二六年七月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同名短篇獲二零二四年度《人民文學》獎新人獎。小說集中,身體成為現實奇幻化的本體。筆者姑且稱之為「血肉奇幻主義」。
同名篇中,「我」與妻子都屬兔,妻子在本命年高齡懷孕,岳母求來一隻純黑幼兔,說是夜神化身的「平安兔」,可去災化厄。黑兔進門後,將家中鬧得一團糟,孕檢還查出胎兒有先天兔唇。平安兔成了厄運兔,孩子的去留成了「我」的難題。隨着胎兒長大,「我」向夜神求告,願以最本真的幸福為代價,求孩子平安。
此後,彗星掠過天空,地上名叫「彗星」的狗又咬掉黑兔一塊肉,孩子的情況卻逐漸好轉,彷彿一個生命替另一個生命承擔疼痛。迷信、科學、親情由此交纏,小說始終未證明夜神存在,卻讓人物在猶疑中確認自己的身份,成為一位父親。
那麼,夜神的禮物到底是什麼?小說背後彷彿有一雙有力的大手,引導主人公接受這份「禮物」:明知生命有殘缺,仍以愛填補。
《祝火》、《祝炎》、《祝人》組成的「祝氏三部曲」,將血肉奇幻主義展現得淋漓盡致。小說中,火神祝融的後人可將「原火」藏在打火機中,以身體吸收和釋放原火。原火於是以體溫、疼痛與燃燒的方式,刻進祖孫三代人的生命。

原火秘訣是粵語兒歌
祝火是個擁有玩火異能的少年,成績差、不合群,成績優異的「我」則享受着與他相處時的優越感。祝氏掌握原火的秘訣,竟是一首粵語兒歌。作家未解釋緣由,或許粵語保留的古漢語音韻,正是連接祝融時代秘術的紐帶。
《祝炎》展現了一齣失去身份的悲劇。曾不怕火的祝炎失去原火後,被嚴重燒傷。當人把全部自我價值寄託於身份,失去身份便幾乎失去生活的理由。到了《祝人》,代際負擔更加殘酷。孩子從小被告知自己是「火神轉世」,卻偏偏怕火,祖父和父親都相信他擁有遠勝前人的力量,希望他承擔家族使命。原火最終失控,祖父與友人李虎葬身火海,祝人才得知更可怕的秘密:母親正是因他出生時釋放原火而死。於是,火神後裔的身份變成一道殘忍的拷問:傳統究竟是恩賜,還是原罪?小說最後,怕火的祝人與父親重返火海。
這場無法熄滅的大火,讓人想到科塔薩爾的《萬火歸一》。那篇小說把古羅馬競技場裏的角鬥與二十世紀巴黎公寓中的情感糾葛交錯推進,兩個相距千年的時空最後同歸於大火。陳小手的「原火」同樣具有跨越時間的力量,火不只焚燒世界,也沿着血緣傳遞,成為天賦、創傷與責任的共同載體。「祝氏三部曲」寫的何嘗不是青年人熟悉的另一種灼痛?上一代未完成的命題,常常以期待、使命甚至愛的名義,重新降臨到下一代身上。
「當代」是一個既曖昧又奇幻的概念,環繞我們,卻始終難以捉摸。無論中文世界的九零後作家,還是美國Z世代作家,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背景下,生活經驗愈發豐富,創作也更加貼近現實。例如,《夜神的禮物》中出現了不少手機APP,疫情亦成為敘事背景。這是展現當代的一個面向,但對青年生存境遇、精神心態的關照,才是小說當代性的本質。

詮釋當代的微觀視角
若說一九八零年代中期的先鋒小說浪潮是形式的革新,那麼二十一世紀走過四分之一後,形式的圈套在更加魔幻的現實面前已相形見絀。擁擠且忙碌的城市生活似乎消解了上世紀先鋒小說家創造的敘事魔力,卻也為陳小手提供了詮釋當代的微觀視角。
陳小手原名陳帥,筆名取自汪曾祺筆下那位救助難產婦人的醫生陳小手。這一淵源似乎暗合了他對短篇技法與生命詩學的探索。他的文字讓我們看見,「日常」究竟包含着多少尚未被說出的驚心動魄。
作家在後記中寫道,若這世界有神靈,那一定是黑色的;若神靈有形態,那一定是夜本身。他喜歡在深夜寫作,認為現實中的奇蹟稍縱即逝,好的短篇能讓奇蹟永遠定格。青年一代是否還有值得歌哭的傳奇?《夜神的禮物》即是一部普羅的傳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