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丹福學者林孝庭在新書揭開李登輝執政時期的面紗,包括他當年能造訪美國康乃爾大學的原因,乃至他由統到獨的心路歷程。

美國史丹福(台譯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研究員林孝庭出版新書《台灣的李登輝時代:意外國度的重塑》七月廿二日在台北舉行發表會。本書是他繼《意外的國度:蔣介石、美國、與近代台灣的形塑》與《蔣經國的台灣時代:中華民國與冷戰下的台灣》後,研究戰後台灣的第三部曲。其提出的「意外國度」(Accidental State)已成為學界對戰後台灣政治發展進程的重要範式之一。

新書發表會現場眾星雲集,橫跨藍綠,包括台灣外交部長林佳龍、民進黨前主席許信良、台北縣前縣長尤清、李登輝之女李安妮,以及和碩集團創辦人童子賢等人出席。眾人從不同的角度,憶述了與李登輝之間的關係交集,呈現出「多面李登輝」。不過,林孝庭三十萬字的鉅作,顯然充滿他獨有的雄心壯志,有意從更宏觀的視角去解讀李登輝時代更為深層的運作邏輯,以及被忽略的權力結構與時代條件。

本書寫作奠基於美國、法國、德國、日本等多國的一手檔案,林孝庭在新書發表會上特意分享了史料背後所蘊含的故事,其中包含了李登輝一九九五年訪問美國母校康乃爾大學,引爆華府、北京、台北三方動盪的來龍去脈。林孝庭透露,當年白宮國安會非常反對李登輝訪美,他們在意的是此舉將會破壞兩岸關係,而時任美國總統克林頓(台譯柯林頓)起初不願做決定,要求幕僚繼續討論。

最後克林頓力排眾議,同意李登輝訪美,林孝庭指出,關鍵原因並非基於美國的戰略,反而是極度個人的情緒性色彩。此前在莫斯科參加歐戰紀念會議時,克林頓感覺站在身旁的江澤民對他非常冷淡且輕蔑,於是不顧一中原則,抱持「李登輝回母校有何不可」的心態,在「修改對台政策」的選項打了一個勾。林孝庭說:「這個勾一打,台海危機就發生了。」

李登輝在康乃爾大學風光發表「民之所欲,長在我心」演講,但白宮國安會內部非常氣憤焦慮,檢討後認為發言導致美台關係失去平衡,美國畢竟是民主國家龍頭,不能因為台灣民主化了,就完全無條件支持台灣,還是應該要回到美國利益考量。林孝庭表示,當美國覺得不該無條件支持一個民主化的台灣時,李登輝任內的最後四年就非常麻煩,是他最痛苦的時期。

白宮國安會用盡各種手段,要把台灣拉回一中框架,以穩定美中台關係。克林頓一九九八年在訪華時提出的「三不政策」(不支持台灣獨立、不支持「兩個中國」或「一中一台」、不支持台灣加入以國家為單位的國際組織),對台灣來說可謂一記重拳。在林孝庭看來,李登輝的痛苦來源,便是美國與中國大陸聯手,將一中框架重新牢牢套在台灣身上。

而李登輝為了展現自主性,也對美國施以反制。林孝庭舉例,當時台灣政府透過西非友邦,在英國成立空手套公司,與俄羅斯洽談軍購,以此分散對美國的依靠,讓美國感到遭背叛的緊張。如此對美國的「兩面手法」,今天的台灣是否還有可能的類似操作?林孝庭回答亞洲週刊提問,強調當年李登輝有謀略,也有一定的底氣,但如今的整體環境難以一概而論,或許現在台灣可以背著美國做一些事情的空間已經慢慢減少了。

從加入中共到台獨教父

李登輝一生有著多重印記,深受日本殖民統治影響,又曾加入中國共產黨,在國民黨的扶植下攀上權力巔峰,最後搖身一變為「台獨教父」。李登輝主政台灣的年代,究竟哪個元素發揮了關鍵性的作用?林孝庭告訴亞洲週刊,李登輝一生只有在青島住過三、四天,對於大陸的認知都是靠想像出來的;可是他青年時期受過日語的訓練與熏陶,其所有知識來源都是透過日文,因此日本對李登輝的思想、精神、邏輯脈絡,都產生比較大的影響。

至於李登輝在統獨之間的擺盪,林孝庭也有獨到觀察。九十年代初期,李登輝確實深信改善兩岸關係,與拓展台灣國際空間,兩者應當要並行不悖,還很認真研究兩德模式。可是他很快對兩岸關係意興闌珊,「當他成為民選總統之後,背後有五百八十一萬張選票支持,對於兩岸關係的期待也不一樣了」。相對的,中國大陸國力慢慢變強,對台灣問題有著不同期待,兩岸終致走向不和諧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