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海力士在美上市大規模募資,對外部資本開放;三星則依靠內部現金流,但最終都需保持資本與控制權的平衡。

當地時間七月十日上午,SK集團會長崔泰源和SK海力士首席執行官郭魯正在紐約時代廣場共同敲響納斯達克開市鐘。這是SK海力士首次進入美國股票市場,但華爾街資本以實際行動表達了對該企業的高度認可:機構投資者提交的認購訂單超過發行規模七倍,發行規模最終達到二百六十五億美元,超過阿里巴巴,創下外國企業在美國股票發行規模的新紀錄。然而僅三個交易日後,海力士韓國股價便遭遇單日百分之十五的歷史性暴跌,美國上市股份也回吐首日大部漲幅。

同樣主導全球存儲芯片市場的三星電子也未能逃過本輪暴跌,但兩家公司在資本路線上的差異依然鮮明。海力士的成長史,是一部在產業週期中利用外部資本的歷史。其前身現代電子在世紀之初遭遇全球儲存器價格暴跌,全年淨虧損接近五萬億韓元(約三十三點四億美元),同時有約六萬億韓元債務集中到期,只能依靠債權銀行展期、債轉股和新增貸款才得以避免破產。此後近十年,海力士長期處於債權團主導、缺乏穩定控股股東的待售狀態。直到二零一二年,SK電訊以約三點四三萬億韓元完成對百分之二十一點一股份的收購,海力士才獲得穩定的產業控股股東,以及在半導體下行週期中繼續投資的長期資本。

二十五年後,外部資本再次來到海力士命運轉折的中心,只是它承擔的功能已經發生變化。二零零一年,債權銀行提供的資本用於阻止企業倒下;二零一二年,SK集團的收購為其奠定了長期投資的基礎;二零二六年,海力士希望借助全球最深厚的科技資本市場擴大領先。公司增發一千七百七十九萬股普通股,把高頻寬記憶體帶來的估值躍升直接轉化為生產能力。

三星則與海力士形成鮮明對照,至今未進入美國證券交易所,唯一境外正式掛牌渠道仍是倫敦市場交易的存託憑證。面對同一輪投資浪潮,兩家公司選擇了不同資本路線:海力士主動向全球投資者增發新股,以股權稀釋換取擴產資金和估值提升;三星則更多依靠自身經營現金流完成投資,降低對外部的依賴,並維持由關聯企業支撐的既有控制結構。

三星的資本路線則始終圍繞李氏家族的核心地位。外界常從外國投資者約百分之四十七的普通股持股比例出發,將三星視為「外國資本在韓國的代理企業」。事實上,這些股份分散在個人投資者、各國養老基金、指數基金和資產管理機構之中,最大的外國機構股東之一貝萊德,持股比例也不足百分之五。各投資主體的策略和投票方向並不相同,幾乎不可能在股東大會上長期協調行動,進而爭奪集團控制權。

近半的外資持股說明,三星並不拒絕外部資本,但關聯持股體系始終把外部資本隔離在控制核心之外。會長李在鎔個人只持有三星電子百分之一點六七的股份,卻通過三星物產、三星生命和三星電子間的多層持股鏈條放大影響力。加上三星火災和家族其他成員,關聯方合計持股約百分之十九點七,形成公司內唯一能長期協調投票的控制集團。

這種控制結構決定了三星對新增外部資本的克制。家族直接持股有限,大規模增發易稀釋原有控制集團;進入美國證券交易所,還會使關聯交易、內部決策和集團控制關係面臨更嚴格的披露與訴訟風險。全球儲存器供應緊缺之下,企業更傾向於依靠自有資金解決擴大再生產的需求。據三星電子第一季度財務報告,公司目前擁有約一百四十七萬億韓元現金性資產,規模接近海力士的三倍,為其繼續依靠經營現金流支撐大部分投資提供了充足餘地。現金儲備和盈利能力仍然強勁,三星自然缺少通過增發引入新增股權資本的迫切動力。

兩家企業是本輪儲存芯片歷史級景氣週期的最大受益者,兩種資本路線也各自積累著風險。海力士獲得巨額資金,降低了擴產的財務壓力,SK Square的持股比例卻降至其所適用的舊制法定下限百分之二十。若今後繼續增發,SK Square必須同步認購,或由海力士先行回購並註銷股份,股權融資空間已明顯收窄。更大的風險來自產能擴張:華爾街對人工智能的高估值已經轉化為工廠和設備,未來需求增速放緩、儲存器市場重現產能過剩,都可能使資本市場波動與產業週期相互放大。

兩種路線,兩種風險

三星避開了這種直接融資約束,帶有老牌色彩的經營策略要承擔另一種代價,根源仍在家族企業的底色之中。家族與關聯企業主導的決策體系,使得投資者難以判斷重大投資究竟遵循怎樣的審議程序,資本配置是多大程度上受到李氏家族維持企業主導權的影響。圍繞關聯交易、董事會獨立性和決策透明度的質疑從未停止。這些治理疑慮最終轉化為困擾三星已久的估值折價。

它們實際面對的又是同一問題:人工智能時代的半導體競爭,最終既是技術與產能的競爭,也是企業如何在資本開放、投資效率和控制權間尋找平衡的競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