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總統特朗普已經坐在騎虎難下的火堆上。伊朗在當地三月九日凌晨宣布,已故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的次子在最高專家會議上,以絕對票數當選新的最高領袖,顯示美國與以色列的「史詩級怒火」空襲、企圖更迭政權的努力落空。而截稿時,伊朗「真實承諾四」的反擊行動已進行了三十一輪,全境已進入防禦戰爭模式。速戰速決已演變成相對的持久戰,正在形成一場消耗戰(war of attrition)。
在美、日、韓股市受挫,油價衝破每桶一百美元之際,特朗普三月九日也鬆口對伊朗的戰爭「接近完成」。在戰場上,儘管美伊雙方發表的戰報截然不同,但中東的美軍基地遭遇戰後最大的破壞打擊,已經成為不爭事實。特朗普的口徑已從要求伊朗「無條件投降」,轉變為要與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共同決定何時結束戰爭,引發了MAGA陣營領袖和保守派輿論界的強烈質疑,認為美國的國家主權已經被「從屬國」以色列劫持,全美反戰進入新的階段。
民意方面,美國僅兩成七民眾支持攻擊伊朗,反對者達四成三,特朗普的支持率也降到三成九。三月七至八日,洛杉磯、芝加哥、紐約等全美約五十個城市爆發反戰示威,稱干預中東戰爭是浪費公帑,也反對當局否認誤炸米納卜女子小學的謊言。美國人民深知,每次美國捲入中東戰爭,開始都是以勝利者的姿態昂然進入,最後以失敗者的姿態退場。在阿富汗,塔利班神權政府班師回朝,而伊拉克戰爭也助長了「伊斯蘭國」的成長。這次特朗普「病急亂投醫」,想以庫爾德族民兵幫助美國打地面戰,以減少美軍傷亡,恐怕結果也不會樂觀。
雖然美軍成功「團滅」伊朗神權政府的約四十名高層,也幾乎摧毀了伊朗所有的制空權和海軍主力,但隨著伊朗將報復對象從美軍駐中東基地、航母艦隊,擴大到美國駐中東外交使團、亞馬遜公司在當地的數據中心、阿聯酋的油港、巴林的海水化淡廠、沙特的關鍵能源基建等非軍事目標,整個中東都受到巨大的經濟震盪。雖然伊朗能否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尚有疑問,但僅是透過小型快艇和多種半潛式和潛艇布雷的威脅,加上無人機和岸上導彈的攻擊,已讓當地國際航運保費增加一倍,幾乎沒有船運公司願意冒險走此航線,讓德黑蘭「不能讓一滴油流出這個地區」的警告維持有效。
顯然,伊朗在跟時間賽跑,期待在擴大造成美國人員傷亡的同時,力圖將戰爭堅持到世界經濟發生重大問題、美國無力再支?下去,為特朗普製造國內壓力。白宮幕僚長懷爾斯也驚呼,戰爭帶來的油價猛漲可能會將共和黨的中期選舉帶入死胡同,而股市的暴跌則讓特朗普陷入恐慌。
特朗普被拖入戰爭?
以美、以的軍事實力,摧毀伊朗的海空軍力量本來並非意料之外的事,哪值得大吹特吹?反而,伊朗在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和國防部、革命衛隊最高指揮官四十人幾乎團滅的情況下,仍發起了對美、以與多個海灣國家美軍基地和使領館的大規模反擊,並造成開戰首日就讓美軍傷亡,確實彰顯這個國家對這場戰爭衝突已經有多年有效準備。
伊朗反擊的主力是儲存量龐大的廉價導彈和「無人機大軍」。即使在美以如此猛烈和精準的連續空襲之下,伊朗仍公開曝光其地下軍事設施內的大量無人機。這些造價數千至兩萬美元的無人機,形成了伊朗政府口中的「地獄之門」。事實上,雖然薩德攔截系統和每枚高達四百萬美元的愛國者導彈可以最大程度瓦解這些無人機戰鬥群發起的攻擊,但美國耗費的戰爭經費已經達到了每天十億美金,而美國媒體獲取的一份文件顯示,負責中東地區軍事行動的美軍中央司令部已經要求至少百天的後勤支持,遠超特朗普最早聲稱的四、五週時間表,軍費破千億美元已經是大概率事情。
出戰原因不知所云
比擒獲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行動艱巨百倍的對伊朗戰爭,其理由到底何在?國會兩黨吵得不可開交,而特朗普信口開河,從更迭政權到反恐和國家安全,不知所云;而國務卿魯比奧則抬出以色列,稱其攻擊可能會讓伊朗報復造成美國重大傷亡,故美國必須先發制人攻擊。在野黨和美國輿論界則不買賬,雖然參眾兩院在共和黨護盤下否定限制特朗普發動戰爭的權力,但民主黨議員已提出這是伊拉克戰爭的翻版,怒吼特朗普不把自己兒子送上戰場,卻讓百姓成為犧牲品。MAGA運動的悍將如卡森和前國會議員格林則痛批特朗普背叛「美國優先」政策,被內塔尼亞胡拖入戰爭泥沼。
從常識來看,外交是內政的延續,戰爭是政治的延續。特朗普一年來已在內政上走入瓶頸,關稅被高院裁定為「違憲」,他要求延期歸還美國中小企業的稅款申請也遭到駁回。而特朗普依據其他法源繼續徵收全球一成五關稅,也遭到二十四個州提告;而他最為得意的驅逐非法移民政策,也因明州兩位美國公民遭到ICE誤殺而遭遇挫折。為了轉移國內矛盾,特朗普有理由對外發動戰爭。但更可怕的是,美國司法部公布海量淫魔愛潑斯坦的文件,特朗普忙不迭自稱「自己已經清白」,頗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更何況,MAGA運動主流和陰謀論一直要求全面公開淫魔相關文件,也嚷嚷愛潑斯坦是「以色列間諜」,那特朗普被以色列「捏住把柄」,故而只能聽內塔尼亞胡擺布,也就在邏輯上順理成章了。
拖累中期選舉選情
美國的大部分西方盟友口頭上支持特朗普,但不介入美以聯軍行動。因為他們很清楚,特朗普連美國優先都不顧了,怎?可能考慮盟邦利益?不過,對特朗普來說,最頭痛的是美國國內的反戰風潮。雖然共和黨封殺了民主黨企圖限制總統戰爭權限的法案,但共和黨成員也清楚看到,特朗普對戰爭進程的誤判,已讓中東數以千計的美國人撤離戰區陷入困境,美國前駐黎巴嫩大使、二零零六年監督黎巴嫩撤僑的費特曼公開說,「這是徹頭徹尾的瀆職,特朗普讓數千甚至數十萬美國人身陷險境,因為政府沒有擬定撤離計劃」。共和黨高層認為,戰爭一旦長期化和美國人員傷亡加劇,或者能源危機演變成通脹,造成美國人生活受挫,共和黨勢必要在已經拉開序幕的美國中期選舉中遭遇滑鐵盧。
總而言之,特朗普以和平總統和調停戰爭為自己塗脂抹粉,想要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如今搖身一變,成為每隔幾個月就要動用武力的軍事強人,顯然,這種轉變有美國戰後行為的歷史常態起作用,但也反映特朗普治理已經黔驢技窮,只能走回窮兵黷武的老路。只是,一個曾逃避越戰兵役的商人總統,竟幹起戰爭的營生,不免讓人感到詫異。這也再次證明加拿大總理卡尼在達沃斯論壇演講的觀點:基於規則的舊秩序已經結束,在弱肉強食的新世界裏,一個國家如果上不了桌子,就得成為菜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