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日本思想史研究有兩大特點或不足:其一,普遍重視純粹的思想家或哲學家,如西田幾多郎、和辻哲郎、丸山真男等具有系統性理論建構的學者,而對以文學、藝術或社會實踐為載體表達思想的人物關注相對不足。其二,相較前現代、明治維新、大正民主等時期,對戰時到戰後思想轉型期的研究仍有拓展空間,許多重要思潮與論爭尚未得到充分梳理。在這一背景下,上海交通大學教授王昇遠的《帝國的幽靈:日本知識人的戰時與戰敗》(以下簡稱為《帝國的幽靈》)聚焦日本「一般知識人」在二戰及戰後初期的思想軌跡與精神抉擇,可謂一部及時彌補以上缺憾的思想史力作。

所謂「一般知識人」,指的便是一般文學家、藝術家、評論家、媒體人,他們更能代表知識階層的平均水準、普遍認知和一般氛圍。《帝國的幽靈》通過日記、隨筆、小說、報刊言論等私密或半私密文本,細緻追蹤演員岡田嘉子、作家永井荷風、尾崎士郎、火野葦平、吉野源三郎、鶴見俊輔、中井英夫、渡邊一夫等人的生命片斷,呈現他們在「極端語境」中的迎合、妥協、沉默、轉向與抵抗,從而拼合出一幅昭和精神史的「灰色地圖」。

《帝國的幽靈》把戰爭視為「反應裝置」,把戰敗視為「認知裝置」,在「戰時—戰敗」雙重焦距中考察知識人如何被時代洪流捲入,又如何以文字或行動回應日本帝國的暴力。一方面,他們面臨軍部「文學報國」政策與書刊審查制度的高壓,多數人在生活困頓、舉國狂熱的氛圍中逐漸放棄原有立場,主動為軍國主義製造輿論,形成集體性的「轉向」現象。另一方面,少數知識人仍以離群索居、隱晦諷喻、私下日記或翻譯人文經典的方式,保持精神上的不合作,他們的沉默與微光構成了戰時日本罕見的抵抗譜系。

作者以「群像敘事」取代宏闊結論,用「灰色地帶」解構忠奸二分,旨在提示:戰爭不僅發生在戰場,也在人的內心與記憶之中延續;知識人的每一次妥協與對抗,都是衡量社會道德高度的敏感標尺;唯有直面歷史裂縫中的個體掙扎,才能在記憶的灰燼中照見今日的責任、選擇與抵抗,防止悲劇重現。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帝國的幽靈》不乏對西方學術和中國現代思想資源的靈活徵用。例如,作者以布拉特的記憶理論和帕特里克.格里的「歷史學是過去的看門狗」作為解釋戰爭體驗和記憶的理論抓手,又將魯迅的本質主義批判嵌入到對日本人論意識形態的微觀分析,使得粗暴的外國認知的純化機制在文本細節中顯影。他重新闡釋作家永井荷風日記與思想家鶴見俊輔「方法」論的抵抗潛能,將「沉默」與「隱遁」從道德評價上升為文化政治策略,為東亞語境下的「弱者的反話語」提供了新參照。

此外,作為一本具有個人風格的學術隨筆集,《帝國的幽靈》的價值還在於,以靈動的文體把艱深的戰爭責任論題轉譯為可感、可辯、可繼續對話的公共話語。作者雖廣泛徵引阿倫特、福柯、雅斯貝斯、薩義德等西方批判傳統,卻避免僵硬的理論推演,而讓這些概念像「思想暗流」般潛伏於文本細讀與人物速寫之間——永井荷風的「潔癖」、鶴見俊輔的「哲學」、小熊英二的「方法」被賦予可觸的道德溫度,理論遂成為透視人格裂痕的折射鏡,而非自我運轉的學術裝置。此種寫作策略既保留了思想銳度,又延續了隨筆特有的「隨興而議」的呼吸感,對普通讀書界而言,是一次把戰爭研究「公共化」的成功實驗。

在史料與當下間往返

作者雖大量使用日記、報刊、審查檔案,但也有意保留「探訪者」的第一人稱痕跡,形成了學者與材料互動的元敘事。這種「在場」筆法使得本書與學院派常見的「隱身敘事」拉開距離,反而向「世俗批評」或「追憶型史論」靠攏——知識生產被重新嵌入情感、身體與空間,讀者得以追隨作者的目光,在「史料」與「當下」之間往返凝視。由此,戰爭責任不再是過去的抽象論題,而是變成了跨時空的倫理追問。 ▇

(本文作者譚仁岸是廣東外語外貿大學日語語言文化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