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想到的,都做了,但沒想到這期封面專題仍在編輯部引發一些小爭議。這樣也好,因為有不少同學來編輯部實習,正好可以把這期封面作為一個案例來解剖。其中幾個關鍵問題在於:應該以何種視角切入?這個視角取決於被報道者、作者、編輯還是受眾?
大家都無疑義的是,這期封面專題應該以兩位中國籍菲爾茲獎得主王虹、鄧煜為封面人物。但「王虹」和「鄧煜」這兩個名字在叙述表達中,誰在前誰在後?對於大多數中文媒體從業者來說,或許會認為這個問題問得無聊——誰前誰後沒有太大關係。從中文媒體報道的視角來說,重心應該在於中國學者獲得了菲爾茲獎。
然而有人提出,應該把王虹放在前面,突出她作為女性在數學領域取得重大成就之不易。這個視角不是不可以:如果你的受眾是女性群體,大家喜歡看這樣的故事,或者這個領域女性受歧視嚴重,需要特別關注——顯然,從我們這本中文國際刊物來說,這些還不是強調的重點。
不過,我反而注意到,中國進入現代一百多年來,女性數學家不少見,而且這幾十年來上升很快,似乎較西方更為突出。也就是說,在中國,「女性研究數學不容易」這個問題並不突出。有些人在編輯部提出這個問題,說明她們不了解現在中國數學的基本狀況;另一方面,也說明她們自己對「女性數學家」抱有成見。實際上,為了顯示中國女數學家的成就,我專門寫了一個小框文「華裔女數學家創造歷史」,尤其找出六十年代台灣女數學家群體的故事,就是想說明,在數學中國領域,華裔女學者早已打破世人的成見。
再說回排名問題,我想無論是王虹還是鄧煜,他們都不會在意媒體報道中的排序。假如有人無聊的話,可以去統計中文媒體報道他們倆誰先誰後的次數:如果鄧煜在先的次數多,是不是這些媒體在歧視女性?如果王虹在先的次數多,是不是忽視中國女數學家早已崛起的事實,而故意貶低女性數學家呢?為了打破這種種猜疑,我們的標題、提要、內文都隨機呈現二人的次序。做到這個份上,應該沒什麼問題了吧?
但還是有人提出,既然有女性學者獲獎,這個選題寫作就應該有女性參與。這個話題又回到了我們雜誌的定位——如果我們要突出女性這個身份,如果我們本身是一本關注女性的雜誌,自然要這樣做;但如果只是大眾性的新聞報道,就不能這樣以身份來操作。如果這個身份政治的邏輯成立,那麼其他身份政治也有必要考慮進來:王虹來自少數民族地區,是不是應該讓少數民族地區的人來寫?王虹來自北大,是不是要找一個北大背景的人來寫?王虹曾去法國,是不是要找一個法國留學生來寫?同樣地,鄧煜的父母親分別是電腦工程師和醫生,是不是應該找一個父母是工程師和醫生的人來寫?身份有無窮多個,搞身份政治可以沒完沒了。
事實上,這期封面專題剛開始的確是安排一位男生和一位女生在進行,而且女生是負責王虹這部分的,但女生後來退出了。
十幾年前,這樣的問題在媒體幾乎是不存在的,但現在逼得你要花時間在這些無聊的討論上。我也無聊地寫了這麼一篇,記錄一點感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