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週是美以伊戰爭百日祭,同時也是去年以伊十二日戰爭一週年。二戰後八十年來中東戰爭有幾場,兩國大規模交鋒還是第一次,當然希望是最後一次。軍事一天都嫌多,中東戰爭幾年已打了三場,種族滅絕性質的加沙戰火尚未全滅,黎巴嫩烽煙覆水難收,伊朗上空的陰霾未知何時消散?
戰後重建的不光是硬件,還有千萬破碎心靈需要撫慰。敵對雙方如能交換了解彼此的文化,或能減少大家戾氣亦未可料。在以色列和伊朗交戰中,其實蘊含了一些古典的宗教文化元素和遺址值得仔細品味。既然文化無處不在,這場戰爭又帶有雙方的文化烙印,那就不妨稍微深入認識一下。
先回顧去年以色列對伊朗的空襲代號「雄獅崛起」,以軍還醜化對手,在政治漫畫中把伊朗國旗加上雄獅踐踏。這頭雄獅來自《聖經》源頭《民數紀》,當中有云:「人民將像獅子那樣崛起,……吃獵物,喝被殺者的血。」暗示以色列將打敗伊朗。
今年美以兩國一開戰已發出聲明,號召伊朗全民起義推翻現政權,與之呼應的是前伊朗國王巴列維末代王儲。而去年十二日戰爭以色列醜化伊朗漫畫中,那隻伊朗國旗上的獅子,就已經隱含有巴列維後裔會在以軍攻打伊朗後回朝,推翻阿西圖拉政權的雙重意思。但後來美以兩國對推翻伊朗政府存在重大分歧,如今也沒有進一步行動。最新消息指美國國務卿魯比奧曾向美報章洩露,以色列仍希望美國能夠配合,盡快完成這一最大心願。
伊朗對以軍偷襲反擊戰,行動代號「真實承諾」。自二零二零年以色列暗殺伊朗革命衛隊司令蘇萊曼尼後,伊朗至今發動過四次「真實承諾」遠程反擊。其承諾包括兩方面含意:對外警告敵人,反擊不會落空言出必行,對手好自為之;對內向伊朗國民承諾,要以色列血債血償必定兌現。
更有中伊文化意味的是去年戰爭,伊朗駐華大使館在官方微博發布的三分十六秒視頻,可見導彈向以色列射去。該段視頻明顯可見中文十六字訣:熊熊聖火,降妖除魔,焚以殘軀,還世太平。估計是使館一位有心思的金庸小說迷或中國通所為,同時此人對古代波斯宗教文化頗有認識。
金庸武俠名著《倚天屠龍記》中,來自波斯的明教禱文如下:焚我殘軀,熊熊聖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為善除惡,惟光明故,喜樂悲愁,皆歸麈土。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憐我世人,憂患實多!香港流行曲詞神黃霑於一九七八年曾為同名武俠電視劇,填上有古波斯音樂風韻的歌詞《熊熊聖火》,取材就是該段禱文。此曲及主題曲皆由鄭少秋主唱,這種古波斯曲風在七十年代粵語流行曲冒起至今,依然獨一無二一聽難忘。
金庸小說聯動伊朗戰爭
該小說中有著名的六大派圍攻光明頂,明教殘餘信徒集體殉教的悲壯篇章。伊朗什葉派的殉道思想,來自公元六八零年(唐高宗永隆元年)先知穆罕默德外孫阿里及其追隨者,拒絕向佞馬亞王朝哈里發葉齊德效忠,最後全部絕食而死的卡爾巴拉慘案。《倚天屠龍記》主角張無忌的紅顏知己小昭,後來從海路回去大食國(古波斯語音譯)繼任明教新教主。至今常見的中樂樂器如琵琶、揚琴、嗩吶,植物如水仙、茉莉、石榴、西瓜、黃瓜、大蒜、胡桃皆來自古波斯。今天的一帶一路,不無復興古代絲綢之路輝煌含意。
廣州在唐宋年間曾是溝通波斯的通海夷道,後稱為海上絲綢之路。全盛時期的廣州,在光塔寺一帶聚居成千上萬赴華貿易波斯商人,故光塔路曾被命名為大食巷。粵語的「污糟」(即不潔的意思)一詞來自波斯,大概當時大食巷不甚潔淨,所以令波斯商人不滿,其實伊朗人至今都很愛乾淨。
摩尼教傳入中原後改稱明教,始創於公元三世紀(中國東漢末年至西晉時期),演變自古波斯國教瑣羅亞斯德教。其創教者為瑣羅亞斯德,被信眾奉為人類首位先知。該教派俗稱白頭教或祅教,始創於公元前十一世紀,公元前五二二年(中國春秋時代)被奉為國教,唐朝時沿絲綢之路天山一帶傳入中國。澳門馬交石炮台旁現仍有白頭墳場,就是明教信眾的最後歸宿,該俗稱源於信眾所戴白帽。
創立超人學說的西方哲學家尼采在名著《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及十九世紀末音樂家斯特拉汶斯基的同名樂曲中,查拉圖斯特拉所指就是瑣羅亞斯德的一種譯法。而上世紀人人惡之,現仍在西方被禁用的德國納粹黨徽號亦有一個流傳說法,指出是瑣羅亞斯德教標誌法拉瓦哈的異化。
以色列軍在去年戰爭後期首次空襲伊朗中部沙漠古城亞茲德,其剛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評為全球最古老城市之一,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該城誕生於公元前三千年,是西漢絲綢之路一處重要驛站。距美以軍重點打擊的三大核設施伊斯法罕約四小時荒漠車程,也是瑣羅亞斯德教的聖地。
瑣羅亞斯德教信奉火神,其傳統廟宇設有聖火祭台方便信眾祈禱。該教不滅的原始聖火幾經戰亂轉折,於公元一四七四年(明憲宗成化十年)落戶亞茲德。一場大規模局部戰爭,令麈封已久的古代宗教文化與中外交往史重新浮現,實在令人不勝唏噓感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