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二零二五年九月初，美軍在加勒比海水域對一艘被指涉嫌毒品走私、來自委內瑞拉方向的船隻發動打擊。美國總統特朗普表示，美軍是在執行反毒行動期間，對一艘拒絕停船、並被認定與跨國犯罪組織有關的船隻動用武力，最終造成十一人喪生。在連續幾個月的反毒行動後，今年一月初，美軍對委內瑞拉發動突襲斬首行動，抓獲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及其妻子弗洛雷斯，這兩人已被帶到紐約接受審判。 回憶船隻打擊事件，事發地點位於接近委內瑞拉海域，該船疑似載有大量非法毒品，並與委內瑞拉犯罪組織「阿拉瓜火車幫」有關。白宮與國防部強調，行動發生於公海，且船上人員被判定對美軍構成立即威脅，因此屬於「自衛性打擊」。然而，至今美方仍未公開完整行動影像或具體證據，以證實該船與毒品走私或武裝威脅之間的直接關聯。委內瑞拉政府曾強烈反駁，指美國濫用武力，稱遇難者為平民，並非武裝分子或毒販。委內瑞拉方面亦批評，美國以反毒為名，實際上是在擴大對該國的軍事與政治壓力，而今美軍對委內瑞拉的突襲斬首行動確已坐實美軍的霸道與蠻橫霸道。 更值得注意的是，船隻打擊事件並非孤立個案。自二零二五年九月起，美國在加勒比海及東太平洋多次對「可疑運毒船隻」發動軍事打擊。九月中旬及下旬，美軍又先後對數艘船隻開火，造成至少數人死亡。十月至十一月期間，相關行動進一步擴大，部分攻擊涉及半潛艇式船隻，美方稱其為毒品走私的常用工具。多家媒體統計指出，截至二零二五年底，這一系列海上打擊行動可能已造成逾百人死亡，爭議隨之持續升高。 美國的這一連串行動，不禁令人聯想起百多年前的豐島海戰。一八九四年七月二十五日清晨，日本聯合艦隊第一游擊隊在朝鮮半島西岸豐島附近海域，主動攔截清朝北洋水師的巡洋艦「濟遠」和「廣乙」，以及正執行合法任務的英船「高陞號」。此時中日兩國尚未正式宣戰，清廷於七月十九日才下令備戰，日本政府則直到八月一日才對清宣戰。換言之，豐島海戰發生時，雙方在國際法意義上仍處於和平狀態，日本卻已率先動用致命武力，引發多國關注與質疑。日本海軍對英籍商船「高陞號」的行徑尤具爭議，該船為中立國船隻，未攜帶武器，其任務僅是受清政府僱用，運送清軍士兵前往牙山。日本巡洋艦「浪速」要求登船檢查並試圖押解，但船上清軍拒絕投降；日方遂以「船隻已成敵對軍事運輸工具」為由，將整艘船擊沉，造成約一千名清軍官兵溺斃。此舉在當時的歐洲輿論場引發極大爭議，英國國內亦出現質疑聲浪，認為日本未經宣戰即擊沉英籍商船，已構成對中立國航運權的侵犯。 在擊沉「高陞號」、重創清軍艦隻後，日本隨即加速軍事行動。七月下旬至八月初，日本陸軍迅速控制漢城並迫使朝鮮政府接受日方主導；在海上，日本則實際取得朝鮮西岸的制海權。與此同時，日本政府展開密集的外交與輿論操作，一方面向英國政府強調「高陞號」已喪失中立地位，另一方面刻意將衝突定性為「事實上的戰爭狀態」，藉此模糊「是否已正式宣戰」的界線。在列強普遍對清朝實力衰退、對日本崛起抱持默許甚至期待的氛圍下，相關抗議最終未能轉化為實質制裁，等同於對既成事實的默認。 全面封鎖是斬首的預演 同樣的慘絕人寰、相似的歷史軌跡。隨著對委內瑞拉船隻的致命打擊引發國際與國內壓力，特朗普政府對委內瑞拉的整體政策亦同步升級，乃至最終發動斬首行動。十二月十六日，路透社報道，特朗普宣布對所有受制裁、出入委內瑞拉的油輪實施「全面封鎖」（total and complete blockade），並以恐怖主義、毒品走私與人口販運等理由合理化加壓；相關宣示隨即引發「是否未經國會授權、等同戰爭行為」的爭論，也被認為可能推升油價、加劇委內瑞拉經濟與人口外移風險。十二月二十四日，路透社再報道白宮指示美軍在一段時間內「幾乎專注」於執行對委內瑞拉石油出口的「隔離」(quarantine)，以避免直接使用「封鎖」（blockade）一詞所帶來的法理衝擊；同一報道亦提到，美國已攔截部分委內瑞拉油輪，同時維持「軍事選項仍在桌上」的威嚇姿態。顯然，美國政策的重心正由單點軍事打擊，轉向對委內瑞拉能源外運鏈條的系統性干預。 若以甲午戰爭的經驗作為對照，可以看到一個反覆出現的模式：當強權選擇在未宣戰的狀態下動用致命武力，並迅速將爭議推向既成事實，後續的政治與法律程序往往只能追認，而難以制止。豐島海戰最終導向全面戰爭；今日加勒比海的局勢是否會走向同樣的方向，尚無定論。但歷史清楚顯示，一旦「和平」與「戰爭」之間的界線被反覆踩踏，衝突升級的門檻只會越來越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