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兩國五月中旬在北京舉行了雙邊首腦會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開場致詞中特別提到「修昔底德陷阱」,他期待兩國致力於超越「陷阱」從而開創大國關係新範式。超越「陷阱」,意味著期待和平,對於這個嚴肅的和平期待,在中短期範圍內,至少在美中兩國之間,成為事實的可能性高。然而儘管如此,兩強之間發生在非直接、非熱戰的,以及在任何其他形式、貌似和平手段下的「修昔底德」,是否會越演越烈呢?
「修昔底德陷阱」是哈佛大學教授格雷姆.艾利森在二零一二年所提出,他借用古代史學家修昔底德撰寫的古希臘伯羅奔尼撒戰爭的記載歸納得出一個模型,用於解釋「守成霸權」與「崛起大國」之間,結構性對抗因而導致毁滅性戰爭成為必然。艾利森當時研判,美國今日的處境猶如焦慮不安的「守成霸權」古代斯巴達,而中國則類似於當時崛起的雅典。
艾利森「修昔底德陷阱」論一經提出,習近平於二零一五年在西雅圖曾經直接予以否定。接著從二零二三年與美國參議院領袖舒默會面的時候開始,中方高層進一步多次明確表示,世界本無「修昔底德陷阱」,大國只要能避免戰略誤判,完全可以超越衝突宿命。今年的北京官方談話重申了二零二三年以來的既定觀點。
中國高度關注「陷阱」
值得留意的,是基於國際形勢的發展,中國仍然一直高度留意這個課題風險。過去三年,艾利森年年訪問中國,兩度會面外交部長王毅,而在今年三月(也就是美中此次北京高峰會前夕)他又應邀拜會政協主席王滬寧。根據透露,會談重點似乎都在思考如何防止「陷阱」成為現實。從層次與頻率來看,這位曾經擔任過美國國防部助理部長的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前院長艾利森,已經儼然成為中方諮詢甚密的美國國際政治學者之一。
同時也頗為值得留意的,是相對於中國,美國官方對於這個「陷阱」論,其實很少提到。艾利森教授在二零一七年曾經受邀去白宮給國家安全顧問團隊上過課,做過分析與研判,隨後九年卻似乎不再看到美國官方的任何引述。於此同時,我們也了解,「陷阱」論雖然是美國教授所提出的概念,可未必美國學術界都認同。
大國對抗必然爆發戰事嗎?上個世紀美日、美英與美蘇有過三大霸權轉移問題,美日兩國的確交手於太平洋,日本最後沒能夠打贏在經濟與資源上相對更強大的美國。第二次世界大戰戰後,美國取代大英帝國的全球霸業,無戰事,英國甘拜下風。另外,美蘇兩國爭雄長達四十四年九個月,鑑於核子武器形成相互毀滅嚇阻,雙方極為克制,根本一仗沒打,可美國用軍備競賽等手段最後把蘇聯的國力耗盡而崩潰。
所以,中國著名國際關係學者閻學通早在二零一六年便分析指出,「修昔底德陷阱」論「已經是一個過時經驗」,在「結構性矛盾、零和博弈、安全困境與帶來戰爭災難之間,其實並沒有必然的邏輯關係」。相較之下,美國著名攻勢現實主義論者米夏默(常譯名:米爾斯海默)比中國學者似乎更認同於艾利森的模型,可米夏默也並不盡然代表了美國的多數觀點。
常規軍事手段外的超限戰
然而畢竟中美之間自一九九五年開始,便認定彼此既非朋友,也非敵人。這是一個殘酷的現實!「中美就是一個假朋友關係」(閻學通語),競爭為主,合作為輔,而首腦會晤只是為了緩和地緣政治競爭,和處理跨國供應鏈以及經濟深度相互依附的實際減震問題。如果美國未必會去發動霸業保衛戰,且如果爭霸戰是由中國發動,根據「修昔底德陷阱」概念簡單推測,中國(崛起大國)也未必會贏。無論如何,兩大國各自仍然要追求勝律,這是另一個殘酷的現實!可以想像到,中美之間似乎更將傾向於尋求其他方法避免直接競爭並解決零和博弈。這便意味著中美的和平關係,既不無可能是代理人戰爭關係,也可能彼此陷於常態性的、非熱戰、非軍事、超軍事手段的超限戰(transfinite war)關係。代理人戰、外交戰、經貿戰、科技戰、資源戰、人才戰、資本戰、貨幣戰、文化戰、網路戰、信息戰、論述戰、情報戰和統戰,不一而足,都不無可能以任何組合形態出現。
換言之,本世紀中短期間內,中美關係極可能是一個無時無刻不在「非修昔底德陷阱」陰影下的、另類雞尾酒式的陷阱關係,在戰爭之外的各個「戰場」上,兩個「假朋友」各自力求奪取勝利。北京五月中美首腦會談,不就是一個例子?雙方空前較勁,各擅勝場,餘波蕩漾。「守成霸權」與「崛起大國」即使不必一戰,而美中冷和、冷對抗成為必然。
在可以預見的將來,「陷阱」模型外的博弈,將大張旗鼓。這對台灣海峽而言,意義非同小可。美中台三方必須時時留意相互之間勢必越演越烈的種種「孫子兵法」,更加要警惕和管控。
關切一切非戰之戰,也意味著「馬基雅維利」和《超限戰》會大展拳腳,而這些論著,早在中美雙方都屬於高階軍方必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