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把福克蘭納入西半球優勢考量,近二百年英阿爭議變成英美關係的壓力測試。

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八月三十一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白宮被問到福克蘭群島主權問題時表示,美國正在重新檢視立場。他說,自己會重新檢視每一個立場,福克蘭只是其中之一。美國長期承認英國對福克蘭群島的實際管治,但在英國與阿根廷的主權爭議上沒有正式選邊。特朗普沒有宣布改變政策,也沒有重申原有立場。數日後,他接受英國GB News訪問,再被問到如果阿根廷重新以武力奪取福克蘭,英國是否仍有能力保衛群島。他回答不知道,並說今天的英國已經不是二十、二十五年前的英國。

阿根廷總統米萊隨即把特朗普的說法視為有利訊號。九月三日,他發表全國電視講話,稱國際上出現了有利阿根廷的「轉變之風」,宣布向國會提交新法案,加重處罰在福克蘭附近從事未經阿根廷批准經濟活動的企業,同時加強火地島海軍基地。翌日,阿根廷政府啟動對四十五名個人及法人實體的制裁程序。爭議焦點之一,是位於福克蘭以北約二百二十公里的Sea Lion油田。油田由以色列Navitas Petroleum和英國Rockhopper Exploration開發,計劃在二零二八年開始生產,估計蘊藏約十七億桶石油。英國承認福克蘭政府發出的開採牌照,阿根廷則認為相關海域屬於自己的大陸架,沒有布宜諾斯艾利斯批准的開採均屬非法。

福克蘭主權爭議已有近二百年,英國自一八三三年起控制群島,阿根廷則主張自己從西班牙繼承主權。一九八二年四月二日,阿根廷軍政府出兵佔領福克蘭,戴卓爾(柴契爾、撒切爾)夫人政府派遣特遣艦隊南下。戰爭歷時七十四日,最後英軍重新控制群島,約六百五十名阿根廷軍人及二百五十五名英軍死亡。二零一三年,福克蘭舉行公投,在百分之九十二的投票率下,百分之九十九點八投票者支持繼續作為英國海外領土。英國此後一直以島民自決為主要立場,阿根廷則不承認公投可以解決主權問題。

主權中立但暗中支援

一九八二年的美國同樣要在英阿之間作選擇。列根政府起初維持中立,國務卿黑格往返兩地斡旋,列根更去信戴卓爾夫人,稱美國在主權上中立。斡旋失敗後,美國向英國提供情報與燃料等支援——不承認英國的最終主權,卻在實際政策上站在英國一邊。

四十四年後,一封美國國防部內部電郵曝光。今年四月,國防部政策主管Elbridge Colby提出多個方案,回應部分北約盟國沒有充分協助美國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其中一項就是重新檢討美國對歐洲國家「帝國領地」的外交支持,福克蘭群島被直接列作例子。當時英國政府立即重申主權立場,美國國務院亦表示政策沒有改變。四月二十九日,Tomorrow's Affairs已提出一個問題:在特朗普與英國關係轉差、他與米萊關係密切、中國在拉丁美洲擴大影響,以及福克蘭石油即將開發的背景下,白宮會否最終改變立場。四個月後,原來只存在於五角大樓內部文件的政策選項,第一次由特朗普本人公開道出。

這件事又與特朗普政府更大的西半球政策連在一起,二零二五年底公布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其中一節直接以「西半球:門羅主義的特朗普推論("Western Hemisphere: The Trump Corollary to the Monroe Doctrine")」為題,文件稱,美國要重新確立在西半球的優勢,阻止「非西半球競爭者」在區內部署軍事力量、建立威脅性能力,或者擁有和控制具有戰略價值的資產。「特朗普推論」這個名稱來自門羅主義的歷史。一八二三年,總統門羅宣布,美洲已獨立國家不應再次成為歐洲殖民對象,歐洲列強亦不應進一步干涉西半球事務。當時的門羅主義主要針對歐洲向美洲擴張,美國並沒有宣稱要驅逐已經存在的歐洲殖民地。

一九零四年,老羅斯福提出「羅斯福推論」,進一步主張當拉丁美洲國家出現嚴重政治或財政問題時,美國可以介入,以免歐洲列強以追討債務等理由干預。此後,美國先後介入加勒比海和中美洲多國事務,門羅主義也由防止歐洲進一步擴張,逐漸變成維持美國在西半球優勢的政策框架。福克蘭正好處於這個框架的邊緣,群島在地理上距離阿根廷海岸約五百公里,距離英國本土超過一萬二千公里,政治上卻是英國海外領土。

到目前為止,特朗普仍然沒有承認阿根廷對福克蘭的主權,也沒有要求英國交出群島。英國政府再次表示立場沒有改變。如果美國最後維持原有政策,這一輪風波可能只會成為英美關係緊張下的一段插曲。但如果特朗普最終轉而支持阿根廷,甚至利用美國的外交、軍事或經濟影響力迫使英國談判,意義便完全不同。它所顯示的,不只是阿根廷與英國之間一場延續近二百年的主權爭議,而是美國如何重新理解自己與整個西半球的關係。現在還沒有走到這一步,但美國總統的選擇,就讓我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