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如梭——追憶《明報》的朋友們,蔡炎培、龍國雲、王世瑜及戴茂生等。
沈西城,原名葉關琦,曾留學日本,《明報》70年代奇情小說作家,曾加入無線電視(TVB)創作組,參與劇集《名劍風流》。90年代,任《花花公子》中文版主編、《武俠世界》總編輯、成人雜誌《男子漢》編輯兼出版。倪匡授權續寫新《原振俠》,首集《魔狼》1995年出版。創作劇本《京華春夢》、《紅顏》、《龍虎風雲》、《天龍八部》等。電郵:[email protected]
某年某月某一天,酷寒似冰,北風凜冽,吹颳不停。咱等吉祥冰室之友聚首一堂、喝咖啡、嚼多士(toast)。忽然門外匆匆走進一個人來,身穿靛青絲棉襖、灰絨褲子,腳踏黑布唐鞋,胖嘟嘟臉孔上,溢著朝陽似的微笑。《明報》的黃俊東一見,抬手招呼:「王陵,這邊坐!」那人正是江之南,《大哥成》一書的原作者江之南。緩步走過來,雙手一拱,笑著說:「各位手足,恭喜發財,大家健康!」才年初八,新春氣息正濃。
坐下,談天說地,江之南一眼看著我,問:「小弟,你是不是就是沈西城?」我點點頭,江之南說:「我看到你在副刊上譯的日本推理小說,不錯不錯!了不起,後生可畏!」受寵若驚,那時候我正在《明報》副刊的角落裏闢了一個專欄,翻譯小說,不知怎的,江之南看到了,見面謬讚,羞愧莫名。黃俊東說:「年紀輕,還得努力學習!」我唯唯諾諾。
江之南啜口咖啡,舐舐嘴:「查(良鏞)先生十分注重副刊,蔡炎培(《明報》副刊編輯)擔子很重,大家都知道《明報》副刊上採用的稿件,都得經他過目敲定,蔡炎培只負責校對。另外,他又專責校對查先生的武俠小說,人人叫他『蔡校書』。」這位「蔡校書」,特立獨行,與眾不同,校稿時,枱上必放一瓶青島啤酒、一包花生米。一口啤酒、一口花生,慢慢對稿,態度認真,不負「蔡校書」之名。
江之南的香港江湖小說,膾炙人口,人人愛讀,後來更為邵氏公司相中,拍成電影,由桂治洪執導,陳觀泰主演,戲名《成記茶樓》。《明報》中人搶著恭喜江之南。他抱拳作揖:「那有什麼好恭喜的,我所得的版稅有限得很!」苦笑中,一臉無奈。我跟江之南的往來,並不多,他少來吉祥,偶然編輯部交稿遇到,也是點點頭,打個招呼,最多聽他說一句:「多譯一些!」
編輯部還有一位聞人陳非,原名龍國雲,初寫小品,後改為食經,《明窗》出版,銷售熱烈,不下特級校對。他寫食經,對食館多有挑剔,很多食館都怕了陳非先生,他一到埗,菜式自然精心炮製。(陳大哥,筆下留情!)筆名為何叫陳非?恩師鍾平對我說由來:「《成報》大編輯呂大呂跟我說,龍仔那廝沙塵白霍(粵語意即驕傲自大、輕佻囂張),成個街頭塵飛,於是人人叫他做『塵飛』,塵飛、陳非,音同字異,不錯呀,於是就叫『陳非』。」原來如此,聽得我哈哈大笑。
陳非是我的街坊,他住金舫大廈,我住隔鄰麗景樓,下午我去交稿,他剛巧上班,在南康大廈的電梯門口常遇到。每次見到我,都搭著我的胳膊說:「沈西城,要多些寫,你很有前途!」(謝謝非哥!)陳非別無他嗜,惟好打牌,性命就斷送在麻雀枱上。那夜在銅鑼灣打麻將,半途有尿意,匆匆進洗手間,一進出不來,腦溢血,英年早逝,可惜至極。
查先生有兩大徒弟,首徒潘粵生,次徒正是阿樂(王世瑜),他寫《樂在其中》,讓人看得樂在其中。查先生寵愛他的程度,教人吃驚。查先生只有一輛座駕,咱阿樂有三輛,皆停泊大廈地庫。其中一輛跑車,他常開著,在英皇道上飛馳,蓬的一聲,箭一樣地溜入地庫,人人咋舌,查先生視而不見。
阿樂還有一個行徑,就是「開小差」,忽然影蹤全無。有一趟,一去一星期不見人。查先生著實忍不住了,就在他枱上留下一張字條——「世瑜兄:下回出差,煩請預先告知我一聲。弟良鏞上」。編輯部仝人同為阿樂揑一把汗,老查發火了,這還了得!一個星期後,阿樂施施然回來,三腳併兩步直衝社長室,對住查先生,朗聲說:「查先生,不得了呀!這趟我跟雪茄李(香港報人李文耀)走了上海和北京一趟,遇到不少氣功大師,搜得不少秘料,準備排日在《明報》晚報圖文並茂連載,你說好不好?」那時吹捧氣功大師風氣正盛行,查先生一聽,笑逐顏開,什麼氣都消了!天呀,明明開小差,卻說成公爾忘私,怕只有咱的阿樂大哥才想得出來。
阿樂手段比韋小寶還玲瓏,於是《明報》中人個個都稱阿樂為《明報》韋小寶,查先生嘛,不言而喻,自然是康熙矣!
還有一位老臣子,不能不提一筆,便是人稱「戴公」戴茂生,彼是《明報》創刊時期的四大功臣之一,管理財務、行政,是《明報》的掌櫃,身形微胖,篤實穩重。愛說話,彼此皆係上海人,一老一小,很談得來。我寫《金庸與倪匡》,裏面一章述及《明報》創刊經過,全是戴公提供我的第一手資料。記憶中,戴公好像從來沒有來過吉祥,我看到他,都是在編輯部。我隔著寫字枱,聽戴公白頭宮女說玄宗,一字一句,仍在腦海中盤旋。韶光似箭,日月如梭,戴公墓前的雜草,怕已長高了不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