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李後主,後宮淫風大熾,宮嬪窅娘纖巧善舞,李後主遂命作金蓮,可謂罪魁禍首。
沈西城,原名葉關琦,曾留學日本,《明報》70年代奇情小說作家,曾加入無線電視(TVB)創作組,參與劇集《名劍風流》。90年代,任《花花公子》中文版主編、《武俠世界》總編輯、成人雜誌《男子漢》編輯兼出版。倪匡授權續寫新《原振俠》,首集《魔狼》1995年出版。創作劇本《京華春夢》、《紅顏》、《龍虎風雲》、《天龍八部》等。電郵:[email protected]
外婆生於前清光緒末年,纏足一年獲解放,惟雙足亦已受損,大腳拇指內彎,小腳趾亦然,形成三趾高聳,行動稍有不便。年幼不懂事,及長,方知是專制封建禍害女性。明代清初大戲曲家李笠翁對三寸金蓮格外愛好,說:「選足一事,如但求窄小,則可一目了然。瘦欲無形,越看越生憐惜,此用之在日者也;軟若無骨,越觀越耐撫摩,此用之在夜者也。」文章不俗,讀來肉麻。
風流李笠翁對女人的腳還發表了不少「偉論」,指蘭州和大同女人的腳乃天下極品,云:「蘭州女子之足大者三寸,小者猶不及焉,又能履步如飛,男子有時追之不及,然去其凌波小襪而撫摩之,猶覺剛柔相半,即有柔若無骨者,然偶見即易,頻遇為難。」美國生物學家與性學先驅金賽博士則以為這是一種變態:「纏足之於中國來說,可說是驚人的變態表現。這種愛尚並非局部性的,而是全面性的,而且一直維持了千年。」
纏足的歷史據云起源於南唐李後主,南唐之前中國並無纏足之舉,女性雙足跟男性一樣,任其發展,了無束縛。尤其在上古時代,據《周禮》所載,有所謂「屨人」,「掌王及后的服屨,辨外內命婦命夫之功屨」,甚至男女的鞋子亦無分彼此。到了南唐李後主,後宮淫風大熾,宮嬪窅娘纖巧善舞,李後主遂命作金蓮,高六尺,飾以珍寶,綴以纓絡,中作五色瑞蓮,令窅娘以帛纏足屈上作新月狀。婀娜有致,貴族爭相效尤,纏足蔚然成風。纏足摧殘女性肢體,罪孽至大,李後主可謂罪魁禍首。
不過從另一層面思索,小腳過去既為男性如此擁戴,諒必有據。這可分幾方面來解說,東洋文豪谷崎潤一郎指女性足部是女性的「第四性徵」,本身就具有感人的魔力,一經濃縮,便會像李笠翁之所謂柔若無骨,可使異性產生觸覺快感。女性的腳可以挑情,並非空談,中國稗史野乘中,就有不少這方面的記載。相傳為伶玄作的《趙飛燕外傳》對女性雙足挑起男性性慾,有頗細緻描寫——「帝嘗早獵,觸雪得疾,陰緩弱不能壯發,每探昭儀(飛燕之妹)足,不勝之慾,輒暴起。」可見女性雙足對男性們的威力,非同小可,這是稗史上最有名的觸覺享受例子。
且說回來,女人雙足由大而小,雖云主意出自男性,可女性那種被動的去適應男性享受的心態,也是促使纏足風氣大盛的主要原因。清末大儒辜鴻銘,有三事出名,一是那條有名的辮子;二是名貴的扇子;三就是對小腳老媽子的愛好。辜鴻銘對人言:「老媽子不識不知,是以不狡不欺,有『質樸』之美,其二小腳而能幹,有矯健之美,第三之美,還在於『能幹』,常能予人以意想不到的滿足。」這實是一種變態心理。
到底小腳有什麼妙處?不妨以大同婦女為例,大同婦女之長處不在於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端在自身三大特點,其一是皮膚白皙;其二腳小如蓮瓣;三則是善於叫床。俗語有云「一白遮三醜」,男女長得白,都會討人好感。至於小腳與床笫之間,亦有不可分割關係。據說越是鳳頭鞋窄,女性雙足就越收束得緊,為了應付下身的支持力量,在「運動」之際,就會出現「支點下移」,集中於較為特殊的地點,再加上呻吟聲,牡丹綠葉相襯,哪能不令男人欲仙欲死?
說出來也許你不會相信,不少文人雅士居然以嗅臭腳布為樂。別嘲笑,小足流行,就是嗅覺因素作祟。金賽博士說過:「有不少男性對女性的汗味有特殊的好感,非此不能興。」中國古代文人,有「金蓮行酒」之舉,視為風雅。元代文學大家楊鐵崖,就是其中表表者。《輟耕錄》記其事云——「楊鐵崖耽好聲色,每於筵間見歌兒舞女,有纏足纎小者,則脫其鞋載盞以行酒,謂之行杯。」不過也非每個文士,都有此癖,同代大畫家倪雲林,以潔癖出名,最反對「金蓮行酒」,「每見之輒大怒,避席而去」。
《金瓶梅》足下奇癖
中國文學作品中,描寫小腳最傳神者,莫如《金瓶梅》,不過《金瓶梅》經衛道之士大筆一揮後,殘缺不全,男女調情描寫,多不見天日。大導演李翰祥家中藏有《古本金瓶梅》,那是在日本神田舊書店購得。有幸看得,部分描寫之精采,實非常人所能想像。既富文學價值,尤其是四六體行文,如飲醇酒,酡然欲醉。
《金瓶梅》對小腳的描寫,不遺餘力。西門慶初跟潘金蓮調情,就是「從腳下手」,他「先把袖子掃向桌子上,拂落一隻箸下去,只推拾箸,將手去她腳上揑一揑」,果然手到擒來,詳盡地描寫了西門慶的戀足奇癖。西門慶乃作者虛構,並無此人。由是可知真正的戀足狂,並非西門慶,而係《金瓶梅》作者,亦即是古昔中國文人性心理變態的一種表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