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免費營養餐項目初衷為改善兒童營養,卻爆發多省學生集體食物中毒事件,同時深陷違憲、貪腐、預算緊縮多重爭議,民生不滿引發街頭抗議。
印尼西爪哇省Cipongkor鎮的社區診所於二零二六年八月底幾乎被擠爆,三天內有一千二百五十八名學生在食用政府免費營養餐後食物中毒,嘔吐、腹瀉、頭暈,甚至有人呼吸困難。而在那之前幾週,中爪哇省會三寶瓏市一所職業學校的七百零七名師生、巴布亞省會查亞普拉市的約一百五十名學生、北蘇門答臘省Karo地區的二百五十六名學生,已經相繼因為同一份「免費營養餐」病倒。實驗室在餐食中檢出了多種致病菌,從沙門氏菌到金黃色葡萄球菌;調查還發現,有的凍魚解凍後竟在室溫下放置了超過十二個小時。
據印尼教育監督網絡(JPPI)的獨立統計,從二零二五年一月專案啟動到二零二六年五月,印尼全境內已有超過三萬七千人與營養餐中毒相關,僅二零二六年前五月就有約九千人。政府官方數據顯示,截至今年五月,已有四百四十九起集體中毒案件、波及三萬八千餘人。這組數字背後,是總統普拉波沃政府引以為傲的旗艦工程——「免費營養餐項目」(Makan Bergizi Gratis,MBG)難以啟齒的弊病。
這個項目的初衷無疑是美好的。二零二四年大選期間,普拉波沃把它作為最引人注目的競選承諾:為全國約八千三百萬名學童、孕婦和幼兒每天提供免費營養餐,到二零二六年底覆蓋全國近三分之一的人口。印尼約五分之一兒童存在因營養不良導致的發育遲緩。用一頓熱飯改善兒童健康、提升人力資本、拉動本地農產品經濟,進而服務「黃金印尼二零四五」(印尼獨立建國一百週年)的國家願景。普拉波沃也反覆強調:「沒有什麼比填飽一個飢餓的肚子更緊迫的事。」
然而,質疑從計劃公布那天起就如影隨形。早在二零二四年,世界銀行、國際評級機構和經濟學家便警告其高昂投入可能推高財政赤字。落地之後,批評愈發具體:一是涉嫌違憲——二零二六年七月三十日,印尼憲法法院裁定「免費營養餐項目」預算不得佔用憲法強制規定的百分之二十教育經費,政府挪用約二百五十五萬億印尼盾(約一百四十四億美元)教育預算的作法已構成違憲;二是資金來源的正當性——二零二六年預算中約二百二十三萬億盾來自教育經費,幾乎佔教育總預算的三分之一,直接擠佔教師工資與學校建設;三是目標錯配——最需要營養的孕婦和幼兒僅佔受益者百分之五,而發育遲緩最嚴重的巴布亞地區只有約二百七十個廚房,富裕的爪哇島卻集中了一萬八千個。
外包模式衍生危機
其他國家落實類似計劃時大多將廚房及食物處理的環節安置在校園內,印尼卻不同:學生的免費營養餐由遍布全國的「營養保障服務單位」(SPPG,即政府指定的中央廚房/供應點)統一加工,再配送至各校。全印尼一度有近二萬八千個供應點。這種外包模式本為集約高效,卻埋下了三重危機的種子。

危機之一,是「誰有資格成為供應點」成了貪腐的溫床。既然SPPG資質意味著穩定的政府訂單和每日數百萬盾的「激勵費」,那麼「如何獲得政府指定或委任」便成了一門生意。據調查,有供應方的運營許可被明碼標價倒賣,有的虛構「廚房許可」騙局在東龍目島、巴淡島等地被警方立案;更嚴重的是,今年六月,總檢察院以涉貪逮捕國家營養局首任局長達恩(Dadan Hindayana)及兩名副局長——檢方指控他們通過外部人士控制負責供餐的基金會,即使這些機構根本不達標,也照樣獲准運營;採購清單裏還出現了二萬一千輛電動摩托車、三萬二千雙鞋和五千四百台電視的虛高採購。調查涉及的嫌疑人中甚至包括現役警察與軍官。
危機之二,是為盈利而降的標準,直接寫進了孩子們的飯碗裏。拿到資質的供應單位多為商業運營,為壓縮成本、保住利潤,最容易被犧牲的恰恰是安全和營養:餐食從烹飪到送到學生手中間隔過長,冷鏈設備普遍缺失——調查顯示約百分之六十三的廚房曾讓食品暴露於危險溫度、超過半數缺乏儲存設備,於是凍魚在室溫下解凍十二小時、餐食在無冷藏的貨車上顛簸半天,都成了常態。JPPI接獲投訴指出,東爪哇地區多所鄉鎮學校近期有穿制服的政府人員到校「關注」學生用餐狀況,並明確禁止師生以手機拍攝免費營養餐實況。這讓外界質疑官方刻意掩蓋餐食品質問題,擔憂弊端持續隱匿。也正因如此,中毒事件才不是孤立的「操作失誤」,而是這套「外包+壓價」模式下的結構性必然——哪一批次驗收鬆懈,哪一批孩子就要住院。
危機之三,是法庭與帳本的雙重絞殺。二零二六年七月三十日,憲法法院裁定免費營養餐不屬於教育開支,不得佔用憲法規定的「教育經費不低於國家預算百分之二十」的強制撥款,政府最遲須在二零二八財年前將其從教育預算中剝離、另立獨立預算線——這等於宣告此前的融資路徑違憲。與此同時,今年年度預算經歷三連降:從三百三十五萬億盾砍至二百六十八萬億盾,再壓到二百二十九萬億盾,削減逾三成;政府一面要承受貿易順差萎縮、盾幣走弱的外部壓力,一面還發現全國存在約七千個過剩廚房,僅每日激勵費一項每月就燒掉約一萬億盾公帑。
餐桌不滿化為街頭抗爭
與此同時,社會對這個計劃的不滿已從餐桌蔓延至街頭。八月二十七日,數千名大學生及其他公民團體前往雅加達國會大廈抗議,免費營養餐項目亦被列為主要訴求之一。抗議活動其後演變為暴力衝突,造成一人死亡、逾三百人被捕,成為該計劃啟動以來最嚴重的社會對峙事件。
免費營養餐初衷是美好的,全球經驗早已證明,校餐計劃能改善營養、提高出勤率、減輕家庭負擔。印尼所面臨的問題是,這個項目已經成為各個政治勢力、政黨、乃至於體制內的人想要分食的「蛋糕」。印尼《時代》雜誌於二零二五年十一月報道,供餐者多半由政府官員親屬控制。非政府組織「印尼貪腐觀察」於二零二五年發布報告,指出在「免費營養餐」的一百零二個合作供應商(即「營養餐供應點」背後的公司或基金會)當中,有八十九個與執政黨或官員親屬有關。普拉波沃想推動落實他的旗艦項目,讓更多學童享受到政府資助的「營養午餐」,但是執行這個項目的人或部門更熱衷於分食這塊「肥沃蛋糕」。普拉波沃將如何取捨,這個項目接下來如何推動,外界拭目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