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想到,昨夜夢迴,自己又站在旺角喧鬧的奶路臣街上,與一些遠方的文字邂逅。六十年代初中時期,九龍塘銀禧中學剛放了學,我就溜到旺角去逛舊書攤,奶路臣街Nelson Street,名字帶著濃重的英國殖民氣味,卻是我青春歲月奇特的知識窗口。街邊用木頭架子臨時搭起的舊書攤,一排排、一檔檔,舊書舊雜誌堆得雜亂而豐盛。我常常就在那些攤前「打書釘」,看準一本,便雷打不動地站著,一讀就是很久。攤主偶爾投來不耐煩、甚或厭惡的目光,我不敢抬頭,只把身子更靠近角落,生怕被趕走。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那些台灣文星書店出版的《文星》雜誌,蕭孟能是發行人,都是過期雜誌,封面大多破舊,卻仍散發著一種不肯妥協的銳氣。李敖主編,討論中西文化大論戰,談年輕人如何接棒,後來更牽涉他與胡秋原、徐復觀等人的筆戰。那些文字激烈、引經據典、辛辣尖刻,讓我第一次感覺到:思想可以是一種戰鬥,而戰鬥不要拿槍,因為筆桿就是武器。我站在路邊,車聲人聲從耳邊掠過,卻彷彿聽見海峽對岸的知識分子在紙上交鋒。那不是課堂上的歷史課,而是活的、帶溫度的爭論。我似懂非懂,卻被那種不肯沉默的姿態深深吸引住。

更震撼的是《自由中國半月刊》。胡適當發行人,雷震主編。有一期是「祝壽專號」,慶賀蔣中正總統的七十歲誕辰,字裏行間卻勸他為了民主制度的建立,不要再連任。這些文字大膽、但罵人不帶髒字,卻讓人讀了心跳加速。後來才知道,雷震為了這一期而身陷牢獄,被構陷牽連「匪諜」,「知匪不報」是罪名——因為雜誌社一位同事劉子英被舉報是匪諜。

我站在奶路臣街這個英國殖民地名的街上,閱讀中華民族知識分子與政治權力博弈的文字,形成獨特的錯位感。殖民者給街道取了外國名字,而在這街上閱讀的遠方的文字,卻在為中華民族的未來爭論、坐牢、付出自由的代價。我隱約感覺到,近代史的屈辱、抗戰的艱辛與國共內戰的慘烈等歷史並沒有結束,只是換了一種形式,繼續在紙上流動,也繼續刺痛全球的中文讀者。

這些閱讀刺激我去追問更多。中國往何處去?現代史的軌跡裏,哪些是必然,哪些是偶然?我開始不滿足於課本的敘述,總想在書堆裏找出更複雜的答案。有一次,我走進一家二樓的舊書店——樓梯窄而陡,店裏書從地板堆到天花板。我翻到自由中國半月刊主筆殷海光的《怎樣判別是非》。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只有一百多頁。殷海光舉出思想的幾大謬誤:訴諸權威、不當類比、以偏概全……文字清晰而鋒利,像一道電擊,讓我忽然明白,原來許多「理所當然」的說法,背後其實站不住腳。我以為可以一口氣看完,卻沒想到店主走過來,語氣不善地說不能再看了。我若有所失地離開,第二天咬牙再來,用約一元二角的「高價」把書買下。那時我早餐只要一毛五到兩毛錢,這本書對我而言幾乎是奢侈。可是我一點也不後悔。

奶路臣街也給了我文學與歷史的世界。徐速的《星星月亮太陽》、徐訏的《風蕭蕭》,也讀了余光中、洛夫、瘂弦、周夢蝶的詩集,也有柏楊(郭衣洞)的《異域》、李敖的《傳統下的獨白》,我站著讀了許多頁,後來有的也買了回去。瓊瑤與依達的小說在攤上隨處可見,青春的悲喜與浪漫,和思想論戰並存於同一條街上。偶爾還有俄國與英美翻譯小說,托爾斯泰、契訶夫、海明威、喬哀思的名字出現在破舊的封面下。那些書堆雜亂無章,卻意外地完整:從政治、哲學到愛情與異國傳奇,全都擠在木頭架子之間。我害羞地、卑微地在其中探索,像一個不速之客,卻又感覺自己融入其中。

奶路臣街是我青春歲月真正的知識啟蒙之地。學校教室裏有課表、有老師、有標準答案;街頭書攤卻沒有這些。我在喧囂中發現一個遠方的、高尚的世界——那個世界裏,人可以為了思想坐牢,也可以為了邏輯而拒絕權威。

如今這些舊書攤都已經完全消失,連樓上的書店都一一關門。但我心中的舊書攤永遠不會消失。昨夜夢魂中,我彷彿又聞到舊書的氣味,聽見攤主老板不耐煩的咳嗽,也看見自己穿著校服、低頭站在路邊的少年身影。他在雜亂的書堆中,悄悄觸摸到來自遠方的光。那條街給了最初的思想電擊,也給了最初的勇氣:即使站在路邊,即使只是打書釘,人也可以開始追問,開始思考如何判別是非,尋找仰望星空、腳踏實地的感情座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