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夜夢魂中,又回到那個奇特的生命瞬間。大概一歲左右。記憶像一層薄霧,邊緣模糊,某些畫面卻異常清晰。祖母把我抱在懷裏,從深水埗長沙灣道一八一號三樓的家裏出來。舊樓樓梯窄,她一步一步往下走,我的臉貼著她肩頭,聽著她輕微的喘息。一街之遙就是北河街,北河茶樓在那裏,隔壁是梁國英藥房。(這些地名是後來識字後才補上的)。當時我只感覺路的遠近、聲音的遠近,以及祖母懷抱的溫度。
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天只有我們兩個人。茶樓裏人聲鼎沸,叫喚的聲音、瓷器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層厚厚的暖霧。我被抱著,視線大概只到桌面的高度,只能看見碗碟邊緣和人們的手臂。祖母點了東西,其中有鬆糕。那是一種甜的點心,蒸得鬆軟,黃顏色,表面帶一點糖的光澤。
她沒有直接把糕放進我嘴裏。她掰下一小塊,先放進自己的嘴裏,用舌頭和牙齒輕輕咬開,讓口水把食物潤濕。然後,她把那一小塊已經被她口腔溫過、濕過的鬆糕,慢慢地送進我的嘴。動作很慢,好像怕我嗆到,又好像這是一件必須這樣做的事。甜味在我口腔裏散開,混合著她的唾液。那不是單純的糖,而是一種被另一個人的身體預先處理過的甜。我記得那個瞬間:甜、濕、暖,還有她手指靠近我嘴唇時的輕微壓力。那壓力很輕,卻讓我感覺到她整個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一小塊食物上。
這是我記憶中的第一次飲茶。後來童年時,我把這記憶講給祖母聽,她證實了。她說那天確實只有我們兩個,她帶我去北河茶樓,餵我吃鬆糕。她沒有覺得奇怪,只是笑了笑,說「你那時候還小,竟然記得」。
可是我的姐妹都不信。她們說不可能,一個才一歲的嬰兒怎麼會有這樣清楚的記憶?她們認為那是後來聽故事聽出來的,是我把自己的想像寫進了過去。我無法反駁她們的邏輯。可是那感覺並不在邏輯裏。它沉在更深的地方,像一條很細的線,平時看不見,一旦被碰到就會整條抽動。
中年以後,我第一次讀法國小說家普魯斯特的《追憶逝水年華》,他把一塊法國式小蛋糕浸進花茶,那味道忽然把整個童年世界重新召喚出來,我有一種被電擊的感覺。不是因為情節相似,而是因為那「非自願的記憶」的心理機制,和我體內那條線的震動方式幾乎一樣。普魯斯特寫的是味覺如何繞過意識,直接打開已經關閉的門。我讀到那裏時,北河茶樓的聲音、祖母的手指、鬆糕的甜,她身上的氣味,忽然又一次完整地浮現,中間沒有經過任何推理。那不是回憶,而是身體自己把過去交還給現在。
如今飲茶常吃的馬拉糕,質地和味道都接近當年北河茶樓的鬆糕。每次在茶樓吃到,那條感覺的線就會被拉動。甜味一入口,口腔裏似乎又有另一個人的溫度與濕度。
十九世紀九十年代出生的祖母已經不在了,可是那個餵食的動作仍在。它不是畫面,而是一種口腔內部的記憶:食物被預先咀嚼過、被唾液浸過,然後才進入我的身體。那是一種極為親密的傳遞,同時也是一種極為原始的記憶方式。嬰兒還不會說話,可是口腔已經在記錄。
昨天晚上,這段記憶又出現在夢裏。夢境並不完整,茶樓的桌子與聲音都模糊,可是祖母的手、那一小塊被她口水潤過的鬆糕、以及我口腔裏那股混合的甜,卻非常清楚。醒來之後,我躺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起身。我知道姐妹如果聽見,還是會說不可能。可是我不再需要她們相信。那感覺已經不只是「我記得」或「我不記得」的問題,它變成了一種反覆出現的鏈條:鬆糕、祖母的唾液、普魯斯特的小蛋糕,以及昨天的夢。每一次被觸發,它都不是在證明什麼,只是在確認那條線還在。
為什麼一個約一歲的嬰兒會留下這樣的記憶。或許是因為那天只有我們兩個人,外界的干擾極少;或許是因為餵食的方式過於親密,身體把那次經驗標記為必須保存;或許只是偶然,某個神經迴路剛好在那一刻被打開,然後再也沒有完全關閉。無論原因是什麼,它都已經不再只是童年的殘片。它成為一種可以在中年被重新喚起、也可以在夢中自行回來的感覺結構。
北河茶樓現在已經不在,但梁國英藥房還在。每次馬拉糕的甜味在嘴裏散開,我仍然會回到那個被抱著、被慢慢餵食的瞬間。那不是完整的畫面,只是一條很短、很深的感覺鏈條。它從一歲的口腔開始,一直延伸到昨夜的夢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