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春節檔電影眾星雲集,《鏢人》、《驚蟄無聲》、《飛馳人生3》等分庭抗禮;港產片《夜王》憑藉獨特的題材與懷舊的情緒價值,脫穎而出,閃爍異樣光芒。
中國大陸電影市場春節檔的「至暗時刻」正在當下嗎?二月二十四日中國國家電影局發布的數據顯示,二零二六年中國大陸春節檔票房為五十七點五二億元人民幣(約八點四億美元),觀影人次達一點二億。這一數字不僅較去年春節檔高達九十五點一四億元的票房大幅回落,同時也創下六年以來的新低,幾乎與二零一八年五十七點五億元的成績持平。 貫穿整個春節檔(截至二月二十三日)的六部影片中,韓寒導演的系列電影《飛馳人生》第三部票房最佳,達二十九點三億元,超過整個市場大盤的一半;剩下一半中,張藝謀導演的國安題材主旋律電影《驚蟄無聲》與香港武俠宗師袁和平執導的《鏢人:風起大漠》分庭抗禮,各自斬獲逾八億元人民幣;「年貨」系列、永不缺席的《熊出沒》系列動畫電影最新作《年年有熊》也有七億票房入帳。成龍繼開年電影《過家家》後不過月半,又攜喜劇片《熊貓計劃之部落奇遇記》再戰春節檔;擅長催淚的「絕症導演」韓延涉足科幻題材,《星河入夢》票房倒在破億關前。 值得一提的是,由二零二四年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毒舌大狀》原班人馬「合體」回歸,黃子華、鄭秀文領銜的香港電影《夜王》於農曆大年初四(二月二十日)在中國大陸廣東、廣西兩省上映,趕上了春節檔的「晚集」,卻憑藉兩省市場僅用時兩天半便拿下五千萬人民幣票房;二月二十三日起,影片開始於中國大陸全線上映,截至三月一日,票房已達一點四億人民幣,堪稱「逆襲」奇蹟。 票房數字與口碑之間,有時並不存在絕對的正相關。例如韓寒執導、沈騰、黃景瑜等人主演的《飛馳人生3》,延續了韓寒本人「賽車夢」和賽車電影的類型傳統,在不得志的夢想家繼續奮力逆襲的勵志之路上繼續「飛馳」,三十七億多(截至三月一日)的總票房既顯示出系列IP在經受過兩次市場驗證後展現的強韌生命力,也是觀眾對於春節假期「爽燃大片」的需求回應——辛苦了一整年終於等來了九天的長假期,誰還不願意在大銀幕上「無腦爽」一把?「燃」就完事了。 但同時,影片在系列「重男輕女」的固化班底已經飽受詬病的基礎上,繼續強化男性角色比重,進而在《飛馳人生3》中達到了「全男班」演員陣容的「新高度」。其收效在於,年輕男性觀眾入場的比例明顯提高:據中國大陸影視數據平台燈塔專業版統計,《飛馳人生3》男性觀眾佔比達百分之四十點九,較前作《飛馳人生2》提升百分之四點四。反作用在於,影片在眾多女性觀眾中招致強烈反感,韓寒導演作為「中年老登(指代思想守舊、好為人師、自以為是的中老年男性)」的形象被進一步強化,《飛馳人生》系列及其過往作品中流露出的「厭女」、「男凝」等情緒在互聯網上引發了極為尖銳的批評和討論。這些無礙《飛馳人生3》勇奪今年春節檔票房冠軍的反對聲音,雖然不至於動搖韓寒執導電影的觀影群眾基礎,但也不失為一種提醒:作為已收到市場認可的成功商業片導演,是「見好就收」,守住並深耕自己的「男性基本盤」;還是應弱化而非激化兩性矛盾,嘗試爭取更多的異性觀眾支持,繼續在「闔家歡」的領域開疆拓土? 與去年春節檔《哪吒》、《唐人街探案》兩系列新作「雙雄爭霸」炒熱檔期總票房的局勢不同,今年中國大陸春節檔《飛馳人生3》「一騎絕塵」,並沒有可以與其構成實際競爭關係的對手。作為張藝謀電影創作生涯「探索期」的嘗試,繼二零二四年春節檔「普法喜劇」《第二十條》後,今年春節檔的《驚蟄無聲》則屬於「國安諜戰片」,再次以類型片元素包裝主旋律。影片講述一場針對中國戰鬥機研發情報的「守護戰」,陣容方面堪稱鼎盛,且有流量演員易烊千璽坐鎮,且製作方面也不過不失,觀眾不難感受到國安情報組這個「小社會」互相提防的「冷感」。但拋開電影市場整體的發展態勢不談,非喜劇《驚蟄無聲》和喜劇《第二十條》之間十幾億元的票房差距,或許正在於包括片方在內的決策者對於檔期及觀眾心態的錯誤判斷——對於中國大陸觀眾而言,每年的國慶檔已經成為雷打不動的「主旋律時間」;在閤家歡慶的春節假期,比起「體悟國家安全重要性」,人們顯然更需要歡笑洗去一年以來的疲憊,而非觀摩一場事關國家安危的嚴肅心理戰。 相比之下,同樣眾星雲集而題材「陳舊」的武俠電影《鏢人:風起大漠》,一方面合理利用影片原作漫畫基礎及流量明星效應,另一方面對於傳統武俠電影元素進行排列組合,成功激發年輕觀眾和武俠影迷的興趣,實現口碑和票房的逆襲。 漫改武俠片成為黑馬 影片改編自同名武俠漫畫,描繪了一場武俠世界中曾頗為常見、如今觀眾卻並不熟悉的「護鏢行」——西域大漠、孤身鏢客、朝廷逃犯、俠士俠女、江湖廟堂,武俠迷、武俠片迷耳熟能詳的經典設定,不僅建構起《鏢人》的故事骨架,更填充著電影的血肉:客棧裏的交易,隱姓埋名的「高人」,或堅毅或嬌媚的女人……被評價為「有胡金銓遺風」、「新世紀《新龍門客棧」的《鏢人》,除了靠「元素組合」,在精神內核上也試圖對武俠經典進行沿襲和傳承,包括類似胡氏《龍門客棧》等電影為亂世英雄進行的歷史鋪陳(胡鍾愛明朝背景,《鏢人》系列則「落地」於隋唐),以及正邪兩立而正邪自在人心的價值觀念等等。 相較於如今流行文化市場上的各種「四海八荒」式玄幻仙俠,以真實歷史背景出發展開江湖想像的《鏢人》反而更容易讓足夠年輕的觀眾耳目一新。此外,作為華語電影世界首屈一指的武術指導,導演袁和平在片中呈現的精采動作設計拳拳到肉的同時又貼合角色形象,也令他本人同時成為了這個看似「過時」實則赤誠古樸的「江湖」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鏢人》在「喚醒」中國大陸觀眾對於香港武俠動作電影記憶的同時,也試圖為新觀眾創造新的回憶。而「創造奇蹟」的《夜王》,未嘗不是以與《鏢人》相異的路線,做到了相同的事。 站在二零二六年的時間點上,《夜王》講述了二零一二年香港尖東某夜場孤注一擲「救亡」的一個簡單故事,以香港夜總會文化為背景,抒的仍然是那套近二十幾年來一直縈繞在香港電影創作者心頭的「當年情」——璀璨都市光輝至此。但創作者也不忘「活在當下」,不斷以主角黃子華之口,向香港觀眾(香港人)喊話:繼上一作《毒舌大狀》呼喚法理公正、法制觀念回歸,《夜王》則著眼於市井,於看似充斥權色交易的歡場裏尋覓人情,藉夜總會由興到衰、結尾私人會所「轉型回歸」的「東山再起」,傳達香港人的堅韌精神。 《夜王》成港風美學縮影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對於曾見過「璀璨光輝」的香港人而言,《夜王》的意義在於如何在「光輝至此」之時敢於思變、努力生存,繼續「有路照行」。而《夜王》之於中國大陸觀眾,正如電視劇《繁花》之於觀眾。他們所熟悉的、那個在影像中凝固的「香港」,得以在片中重現,已經足夠。近年在中國大陸年輕人中風靡的所謂「港風」美學風格,正是這種「落後」於現實世界時代發展的「懷舊香港印象」的體現,而《夜王》所懷念的那個燈紅酒綠的尖東,和尖東盛行的夜總會文化,也正是這種香港印象的重要組成部分。換言之,《夜王》為大陸觀眾提供了曾經想像過、憧憬過卻可望不可及的「美麗香港」,這也是電影之所以能衝出「語言舒適區」廣東和廣西,而依然受到全中國大陸觀眾歡迎的重要原因之一。 雖然依照中國大陸官方媒體的說法,二零二六年春節檔票房的「回落」是伴隨著觀影票價的下降而來的應運而生,但不可否認的是,它同時也是電影市場總體發展趨勢的一個縮影。「破億」越來越難,「爆款」越來越少,「經典重映」越來越頻繁,面對「波瀾不驚」的票房大盤,曾經「幾十億票房當閒事」的中國大陸觀眾,在期待下一個如《哪吒》般激起千層浪的「天選之子」降臨的同時,也只能希望《夜王》的異軍突起不是孤例。至少在故事題材、文化背景等「純製作」的層面上,觀眾理應獲得更多的驚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