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倒流至一九七九年那個寒冷的二月,由巴扎(穆斯林文化中的商業與社交中心)商人們等各方資助包下的法國航空專機降落在首都機場,數百萬伊朗人湧上街頭,歡迎自巴黎歸來的伊朗宗教領袖霍梅尼,將德黑蘭變成了歡騰的海洋。那時,知識分子熱淚盈眶地憧憬著波斯文明在精神廢墟上的復興,深信這是一個自由新時代的黎明。然而四十七年後的今天,歷史開了一個血腥的玩笑:曾經的「造王者」巴扎商人們浴血街頭,淪為鎮壓下的祭品;而昔日為革命歡呼的知識分子們,只能在恐懼與悔恨中,目睹這個神權烏托邦的徹底幻滅。
今年一月中旬,伊朗當局血腥鎮壓了因經濟崩潰引發的全國示威,官方稱約五千人死亡。美國特朗普政府原定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但執行前夕突然叫停。主因是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擔憂自身防空耗盡且無法促成伊朗政權更迭,加上沙特等盟國勸阻,特朗普最終藉口「殺戮已停」避免陷入戰爭泥沼。
此次危機是伊朗內外交困的結果:對外,「抵抗之弧」瓦解(敘利亞倒台、真主黨重創)、核設施遭襲且制裁重啟;對內,遭遇六十年大旱與貪腐掠奪。伊朗政權雖暫時倖存,但財政枯竭,已瀕臨崩潰邊緣。
伊朗非委內瑞拉
儘管內部虛弱,伊朗仍非委內瑞拉可比,而是一頭讓五角大樓忌憚的「戰略巨獸」。它擁有八千八百萬人口與六十一萬現役兵力(含十五萬精銳革命衛隊),加上中東最強的導彈庫,構成了極高軍事門檻。更關鍵的是,伊朗扼守霍爾木茲海峽,掌控全球兩成的石油與液化天然氣運輸。這張能源底牌,使其具備了隨時截斷全球經濟命脈、讓入侵者付出慘痛代價的能力。
但八十六歲的最高領袖哈梅內伊正面臨著與昔日巴列維王朝相似的歷史困局。回望一九七九年,巴列維國王因拒絕放權改革、依賴特務機構「SAVAK」實施恐怖統治,最終在經濟繁榮與政治獨裁的致命失衡中覆滅。如今,示威者在街頭喊出的口號,與其說是對舊王朝的懷念,不如說是對現有的「神權禁衛軍體系」徹底絕望。
如果說制裁是掐在伊朗喉嚨上的手,那麼惡性通膨就是從內部腐蝕肌體的毒液。
走進德黑蘭大巴扎,曾經的繁華已被焦慮取代。二零二五年食品通膨率飆升至百分之六十四點三,作為生存底線的麵包與穀物價格翻倍,水果漲幅達七成五,雞蛋牛奶等必需品亦暴漲四至五成。IMF預測這種「經濟癌症」將持續,年通膨率鎖定在百分之四十以上,這意味著教師、公務員等傳統中產階級正以驚人速度淪為新貧階層。
二零一六年至二零二五年間,匯率從一美元兌三萬四千里亞爾升至一百四十五萬里亞爾,升幅超過四十倍。貧困已成主流常態,官方數據承認,全伊朗已有百分之三十六、三千萬國民無法滿足基本生存需求。
革命衛隊掌經濟命脈
國家財政困窘與軍事研發生產並行的現象,源於伊朗獨特的「雙軌經濟」結構。
在這一結構中,國有經濟的比重極高,且運作模式特殊。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已不僅是單純的軍事組織,作為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的「禁衛軍」,更演變為一個龐大的跨領域商業實體。
據美方評估,伊斯蘭革命衛隊與最高領袖透過「被壓迫者基金會」及「Setad」等不透明實體,掌控伊朗逾半經濟命脈,資產達千億美元級別。這些機構享有免稅、補貼及免競標特權,並由衛隊旗下的「哈塔姆.安比亞建設總部」壟斷國家基建。這種「以軍經商」的封閉循環,使衛隊已演變為同時捍衛政權與自身龐大經濟利益的武裝財團。
此外,多重匯率體系也引發了外界對於資源分配公平性的討論。相較於一般國防軍人員難以透過官方優惠匯率自由兌換外幣,革命衛隊相關實體則擁有獲得官方匯率美元的優先渠道,出現「人民工資拿伊朗元,革命衛隊拿美元」的怪現象。
數據顯示,二零二五年政府允許革命衛隊以每歐元六十萬里亞爾的結算匯率處理石油收入,與當時約一百一十四萬里亞爾的市場匯率存在顯著價差。這種巨大的匯率差價機制客觀上為特定軍方勢力提供了鉅額的套利空間,加劇市場流動性壓力並推升通貨膨脹。
這種經濟掠奪的嚴重後果之一,便是摧毀了曾經扶持神權政體上台的傳統商業脊樑——巴扎商人。根據《中東經濟文摘》的數據,巴扎商人在權力結構中的佔比已從二十世紀初的百分之三十五跌至不足百分之二。在前總統艾哈邁迪內賈德推行的所謂「私有化」進程中,大量國有資產被轉移至衛隊控制的企業集團,使其鯨吞了電信、石油及基礎建設等命脈。面對擁有稅收豁免、控制港口與走私路徑等「黑色經濟」特權的「禁衛軍」企業,正規商人毫無招架之力,更被通脹壓得難以生存,終於在這次的動亂中帶頭造反。
對於伊朗上層強調神權而民間追求世俗的撕裂狀態,外界曾流行一種觀點,將其歸結為「阿塞拜疆教士集團」的小族凌大國,類似中國歷史上的蒙古與滿清入關。然而這是一種誤讀,伊朗雖以波斯人為主體(佔比約百分之六十六),但阿塞拜疆人(佔比約百分之二十五)也是伊朗的核心組成部分,早已在什葉派宗教信仰與文化認同上深度融合。真正具有明顯離心傾向的,僅有分布在東南部與巴基斯坦交界的俾路支人。
伊朗並非種族壓迫
從領導層譜系來看,伊斯蘭革命領導人霍梅尼的祖父來自克什米爾;現任最高領袖哈梅內伊雖有阿塞拜疆血統,但其權力基礎源於宗教體系而非族裔背景;歷任總統如拉夫桑賈尼、魯哈尼、萊西均為波斯人。即便是現任總統佩澤希齊揚,身為阿塞拜疆族與庫爾德混血,卻是改革派,受制於但並非教士集團核心。
因此,伊朗當前的困境並非民族壓迫,更多是禁衛軍體系下的利益分配失衡。這種矛盾是對內的國民利益被特定階層壟斷,以及對外的敵意國策導致的孤立和制裁。
除了經濟利益的剝奪與階級固化,知識分子心路歷程的轉變,更深刻地反映了這場危機的精神根源。二十世紀伊朗知識分子的歷程展現了一場反覆的精神擺盪。在巴列維國王統治下(一九五三至一九七九年),伊朗經歷了激進的現代化與西化進程。經濟飛速發展,但代價卻是傳統文化與倫理的流失。
這種全面西化的衝擊引發了知識分子的深刻反思。伊朗知名文人阿勒.阿赫瑪德(Jalal Al-e-Ahmad)的思想轉變最能代表這一代知識分子的心路歷程。他先是伊朗共產黨的高層領導人,最終在一九六零年代後期轉向伊斯蘭傳統。他一九六二年出版的《西化瘟疫》(Gharbzadegi)一書成為了知識分子向伊斯蘭精神回歸的思想旗幟。
知識分子的精神幻滅
正是在這個背景下,伊朗知識分子逐漸形成了一個深刻共識:西方現代性雖帶來了表面的物質進步,但同時也無情地摧毀了伊朗既有的精神根基和文化認同。回歸宗教信仰,因而被視為拯救民族靈魂的最後希望。然而,革命帶來的並非解放。希琳.艾芭迪(Shirin Ebadi)作為伊朗首位女法官,曾深信革命代表著伊朗走向獨立與自由。但革命後,新政權剝奪了所有女性法官的職位。經歷數十年後,艾芭迪反思:「一九七九年伊斯蘭革命曾被無數知識分子、律師、作家和學生視為擺脫專制的希望,但革命並未帶來自由,而是建立了一個以宗教權威為核心的政治體系。」
這是整整一代知識分子共同的創傷經驗。美國作家勞拉.塞科爾在《伊朗的靈魂》中記錄,這些知識分子「多半來自這個體系內部,曾經深信革命,也曾是神權體制的受益者與推動者,但卻在某個時刻,對信仰產生疑問」。這種集體幻滅,構成了今日反抗運動深層的思想潛流。
當世俗的社會經濟契約面臨嚴峻挑戰,現政權更加側重於其宗教意識形態的合法性基礎。什葉派十二伊瑪目派的教義,在歷史與社會學層面上,與一套延續千年的「受難敘事」緊密相連。這種集體記憶使信徒群體傾向於將自身視為歷史上的被壓迫者,這不僅為政權提供了作為信仰「保護者」的宗教合法性,並在對外政策上轉化為「什葉派抵抗之弧」的理論支撐。
在此邏輯框架下,外部壓力往往被轉化為內部凝聚力。來自美國與以色列的「極限施壓」雖然重創了伊朗經濟,但在神權政治宣傳上,卻被詮釋為外部敵意的佐證。這客觀上驗證了官方意識形態中關於「西方敵對勢力」的論述,使反美立場在部分核心支持者中仍具有政治動員力。
宗教敘事難填空虛餐桌
然而,過去當局習慣利用外部壓力激發「抵抗文化」,藉此強化內部受難認同的策略,如今正受到嚴峻民生問題的劇烈挑戰。在通脹失控與生活水平崩跌的現實下,當政權的角色從理論上的「受難保護者」被越來越多的民眾轉視為造成「經濟困境的責任方」時,這套傳統的宗教敘事顯然已難以填補空虛的餐桌,其能否有效緩解現實激化的社會矛盾,已成為伊朗政治前景中的關鍵變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