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蘇東坡,幾乎像說起一位隔壁的妙人:會燉肉,會釀酒,會在大雨裏唱「一蓑煙雨任平生」,好像他天生一副樂觀的肝腸,貶到哪裏就把笑聲撒到哪裏。林語堂的《蘇東坡傳》功勞極大,把一個「秉性難改的樂天派」推銷給全世界。但傳記文學和粉絲文化往往共享同一種手藝:替傳主塗粉。龔鵬程就曾不留情面地說過,東坡這個符號已經「通貨膨脹」,粉絲們「喜歡的其實是自己心中的一個影子」,高興起來還要「幫他畫個鬍子、添些粉彩」。這話刻薄得有趣,卻戳中要害:我們今天認識的東坡,有多少是元豐、紹聖年間那個在黃州、惠州、儋州夜裏睡不著覺的蘇軾?
不妨先看兩首寫於同一春天、同一地點的作品。元豐五年春,黃州。一首是《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曠達得幾乎要飄起來。但另一首《寒食雨》寫著:「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濕葦。」廚房是空的,灶是破的,柴是濕的,煙火熏得人流淚。研究者早已指出,《定風波》的灑脫是「醉酒之後」的自我勸慰,「並非全然的主動超脫」;同一時期的《寒食雨》則滿是貶謫後的孤寂、失意與憤懣。一個人可以在同一個月裏既寫出「也無風雨也無晴」,又蜷在漏雨小屋煮冷菜,這才是活人的心理事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