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廠小民》作者張小滿曾任記者與大廠(規模龐大、體系完備的頭部互聯網企業)員工,歷經裁員後深耕非虛構寫作,拆解互聯網職場真相。
深圳福田金融區的一家咖啡店中,午後的喧囂幾乎要蓋過杯盞碰撞的聲音。坐在對面的張小滿卻並不受影響,她聲音飽滿,帶?一種直率的熱情。 一九九零年出生的她,不久前剛出版了非虛構作品《大廠小民》。作為曾經的大廠員工,她在這本書裏拆解了那個龐大、精密的互聯網系統,也記錄下身處其中的「工具人」們。來自陝西商洛的小滿大學畢業後做過記者,從事深度報道,為她日後的非虛構寫作奠定了紮實的基礎。在深圳一家互聯網企業工作時,母親也跟?到了深圳從事保潔工作。 三年前結束不久,她出版了第一本非虛構作品《我的母親做保潔》,記錄了城市化進程中的底層人物的生活與工作,先後被選入亞洲週刊二零二三年全球華人十大好書(非小說)、二零二四年央視讀書精選春季榜單、豆瓣二零二四年度作品&豆瓣二零二四年度中國文學(非小說類)、LESS新世相二零二四年度作品,張小滿榮獲二零二三年刀鋒圖書獎年度非虛構作者…… 這本書出版不久,她便遭大廠裁員。正好,她需要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去年,她生下女兒。她拿?女兒的照片給我看:「可愛不?」 張小滿曾在大廠待了四年。過去十多年,中國互聯網影響力急速擴張,人們習慣用「廠」來稱呼那些估值驚人的巨頭,帶有一種自嘲的意味。 在這四年裏,她經歷了兩次裁員。第一次被裁時,她很快找到了新崗位,但那種衝擊力仍留在了心裏。「我並沒有很開心,因為我覺得我被大廠像一個東西一樣丟掉了。」張小滿坦言:「這種事情不只發生在我一個人身上,它發生在很多人身上。我很喜歡將個人的事情公眾化、社會化。」 多年記者生涯的職業敏感讓她無法對這種「工具化」經歷輕描淡寫地翻篇。她想探究這個體制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把書的結構分成了工作、水晶宮殿和系統三個部分。其中,「水晶宮殿」是極具反差感的意象。那是位於海岸線邊的、極其漂亮的大樓,裏面的空間設計無可挑剔。「那為什麼在這裏面的人還過得如此焦慮,他們拿?很高的工資,人的身體、人的關係對於這個空間是怎樣的?」張小滿試圖通過這種空間結構,去拆解人在系統中的位置。 在大廠,年齡是一個極其敏感的座標。張小滿發現,在大廠裏只能看到二十五歲到三十五歲的人,「真的很少看到老人」。而她的一位朋友在一家國企工作——他能看到不少五十歲左右的同事。 「我在大廠沒見過五十歲的員工。」這種對比讓她感慨:「東亞社會太把工作當做人生的唯一支點了。一個人失業了,沒有工作感覺像天塌了一樣。」 她也曾面對大廠領導的直接拷問:「你的工作很容易被替代,你怎麼辦?」這種直白而冷酷的評價體系,是每一個「大廠小民」必須面對的日常。他們被要求拼命捲入其中,被迫持續自我更新,從而維持整個系統的高速運轉。 現在的張小滿,大部分精力被育兒佔據。採訪當天,她給女兒餵完奶、將她安頓入睡後才出門。雖然生活變得瑣碎,但她從未想過停止寫作。 筆敘時代,堅守初心 除了大廠,她更想書寫身後的複雜世界和女性經驗。她提到自己的母親有九個兄弟姐妹,這讓她擁有了二十個表兄弟姐妹,其中大部分是八零後和九零後。「這一群人也是很值得當作一個社會現象去分析的。我們這群從農村走到縣城、走到城市的孩子,我們的人生經歷是怎樣的?」在張小滿看來,這些平凡人的生命軌跡同樣具有厚重的書寫價值。 對張小滿而言,未來依然充滿未知,許多現實因素要考慮,比如,如何更好地養育小孩。她坦言,在目前的就業環境下,她並不會把重回職場的路堵死,但「寫作是肯定的」。 她為人積極,身上看不到那種流行的「躺平」情緒。她也不願意加入作協,更傾向於保持一個獨立個體的姿態去觀察和記錄。面對出版行業的萎縮和版稅收入的微薄,她看得很開:「還是會有人會為好的寫作買單,另外,來自身邊人的支持也很重要。」 她甚至覺得,現在的環境對非虛構寫作者來說反而是個機會,「現在大家都不寫了,像我這樣的人還在寫,所以才容易(突顯)出來」。 在張小滿眼裏,書可能會變成一個比較奢侈的小眾行業,但這並不妨礙她繼續寫下去。她欣賞日本那種延續十年、百年的「小作坊」式經營,不追求規模,只服務於真正想看的人。 臨別時,咖啡店依舊嘈雜。這個聲音飽滿的年輕女性,正準備回到她那充滿煙火氣的家庭生活和更廣闊的文字世界裏。她不打算被任何系統吞噬,而是選擇繼續敲打鍵盤,把系統的一磚一瓦,拆開給人看。
